次日一早,闻听我军于齐化门外再度与敌交战,圣驾当即仓皇北巡,随行的包括后宫妃嫔,诸王公大臣及内务府大小官员。一行人逃离京城,境况狼狈不堪,似乎夷军正尾随追赶。实际上,此时外兵尚远,圆明园内也无任何警报。我不知是谁人劝说皇上离京,而懿贵妃直至最后一刻还在恳请陛下留守京城。皇上坐镇必能威慑夷兵、保卫京城及百姓安全。懿贵妃称,圣驾如果离开,至宗庙于不顾,谁人能佑护京城呢?她提醒皇上周朝东迁之事,当时天子“蒙尘”弃都,与同宗王子逃亡,后世国人一向认为此事为奇耻大辱。而如今,如果皇室弃京而去,这将是更为严重的奇耻大辱。
此时,母亲病情危急,我无暇顾及政局。京城稍有地位的官员有些已经离京,有些正在打点行装,而那些有钱的商人也正送家眷外出避难。对于多数人而言,运送物品的代价实在难以承受:雇一辆骡车到涿州需要白银二十两,到六十里外的保定府则需三十两。对我来说,带母亲离京万万不可,只有耐心静观其变。
眼看母亲病情日益加重,得到刘郎中许可,我让母亲试着服用杨郎中所开之药。可是,为时已晚,已是无力回天。十二日清晨,慈母已无法吞咽,我当即命人找来李裁缝缝完寿衣最后几针,并准备鸡鸣枕及被褥等物。当夜亥时,慈母撒手人寰。唉,都怨我这个不肖子不懂医术,为人所误,以致母亲离我而去。我以头抢地,恳请上苍,但我仍万死不能辞其咎。
无奈,我们强忍悲恸,为母亲穿衣。仆女为她穿上中衣,套上白绸大衫,外穿灰绸夹袄和蓝缎棉袄。上着蟒袄霞帔,补服系上玉带,挂上琥珀朝珠。金簪卡头,戴上凤冠。大红被褥铺在床上,将母亲安置妥当,头枕鸡鸣大红缎枕。当日家家闭门,并无亲朋好友前来吊唁。次日清早,我用红缎铺在棺底,周围上下垫上干草,以免晃动。下午三点,请慈母入棺。
此时京城已乱作一团,一位好友登门,劝我将母亲暂时安置于城外一座庙内。他说,即便将母亲安葬于府院中也不太安全,因为夷军天生多疑,一待攻入京城便会挨家逐户搜查。如若他们发现母亲灵柩,大肆亵渎,后果令我不寒而栗。以前夷兵占领广东省城,也是如此,不可不虑。
八月十四一早,彰义门刚开,我便到城外那所庙宇,挑选一间位置极佳的正房,主持也愿意租给我用。返回家中,我当即命家眷前往霸州一个门生那里安身,自己则守候慈母灵柩。此时,只有京城两个西门仍然开放,由于前三门已关四日,顺治门人潮拥挤。所有小商小贩均已离京,而大商铺则仍旧开张。
八月十九,我护送慈母灵柩前往城外寺庙,城门口几乎水泄不通。费尽周折来到庙宇,发现此地却寂静安谧。二十三日,街上行人稀少,仅有寥寥数人三五一群,窃窃私语。午后稍过,西北方突然大火冲天,传闻夷军业已占领海淀颐和园。据说,我军数十万,竟无一人敢阻拦夷军前进。而敌军仅凭区区千余骑兵,竟如入无人之地!真是匪夷所思!僧王及胜将军已经率部退至德胜门。
八月二十四,京城内所有店铺无一开张,车马价钱越来越贵,而雇车的人却越来越多。无钱者则收拾包裹,手推独轮车逃难他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