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革命和俄式社会主义的诱惑与冲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恰好适应了国人对民族独立和民族平等的强烈渴望。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长期受到列强各国的欺凌与压迫。推翻满清统治,包括建立共和,都没有能够给中国带来新的契机。恰恰相反,日渐兴起的军阀割据和争权夺利的内讧与战争,反而进一步使中国陷于严重的分裂之中。始终处于弱势地位的北京政府,更不得不依赖于列强而谋生存。而一直对中国虎视眈眈的近邻日本,则抓紧机会向中国下手。它不仅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夺取了德国在中国山东租借的胶东半岛,而且接连逼迫袁世凯政府和段祺瑞政府与其签订丧权辱国的秘密条约,试图实现其独霸中国的野心。面对日本政府不断攫取中国权益的严酷现实,众多中国知识分子在无法指望北京政府的情况下,不得不指望欧美列强出来主持公道。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加入协约国阵营,最终取得战胜国资格,再加上美国总统威尔逊高唱民族自决,自然深得国人的欢心。于是乎,“公理战胜强权”的口号,一时间充斥于报纸杂志之中。当在美国总统主导下的巴黎和会于1919年正式召开之际,充满了美国人必定会为中国人主持公道的幻想的中国众多报刊的记者和社会名流,甚至齐集巴黎,静候和会公正裁判,逼使日本将胶东半岛交还给同为战胜国的中国的喜讯。然而,大大出乎国人意料之外的是,基于列强各国妥协的需要,即使是威尔逊本人,也不能不在和会上放弃了对中国政府这一要求的支持,听任日本继续霸占中国的胶东半岛。消息传来,不仅举国鼓噪,大批青年学生涌上街头,形成了声势浩大的“五四”爱国运动,而且众多激进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在既不能指望本国政府,又不能指望欧美各国政府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开始另寻救国的道路了。“五四”爱国运动之后,中国思想文化界开始出现一股社会主义思想传播的热潮,正是众多知识精英在走投无路情况下的一种尝试。
“五四”爱国运动之后中国社会主义思想的宣传热潮,并没有轻易地把国人引向俄式社会主义。这个时候在中国进步知识分子脑髓中泛滥起来,其实还不是布尔什维主义,而是所谓“互助主义”、“泛劳动主义”、“工读主义”、“工学主义”、“合作主义”、“新村主义”等,它们并不带有任何革命的色彩。但是,来自俄国革命的影响,或者说是对俄国社会主义某种观念的推崇,却是显而易见的。这是因为,几乎所有参与讨论中国社会根本改造出路问题的人们,都不能不承认,当今最具伟力的是“劳工”,最神圣和光荣的是“劳动”。许多人开始宣传:劳动者是万物的创造者,而资本家、官僚、军阀等等,则是可耻的掠夺者。社会所以会存在贫富不均,根本原因“只有‘私有财产私人企业’八个字”。俄、奥、匈、德各国的革命,“就是无产阶级彻底改革这贫富不平均的革命”,“这种风潮不久一定也要飞奔过来的”。一湖:《二十世纪之大问题》,《晨报》1919年5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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