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的城墙下,听秦腔、吼秦腔成了今天许多西安人日常生活中一件自得其乐的事情。唱戏的投入,听戏的也投入。唱者多为关中汉子,方面阔口,状极威武。提袍抖袖,大吼大唱,一条嗓音破空飞去,撞在城墙上,踅回来,声犹震耳。秦腔的唱腔里和着黄土高原的风沙,夹杂着黄河奔腾咆哮的旋律。的确,秦腔是杯烈酒,喝了才知道魂之所系;是出天歌,听了才知道酣畅淋漓。秦腔是黄土地的灵魂所在。是一个旧帝都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在唱念做打中年复一年地流走,西安人生活的艰辛和对幸福的渴望也都在锣鼓镲钹一阵阵的快慢板中一点点地融化。
八百里秦川,从西周到大唐,一直是华夏民族的中心,而西安正是这个中心的心脏。水草丰美的渭河养育了这一带的农业文明,秀色可餐的关中女子羁绊了十三代帝王的心。秦腔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浸养出来,像一块厚密的馍在鲜亮的老汤中慢慢散发它的味道。西安人习惯把秦腔称为“大秦腔”,不仅是因为秦腔原始豪放、高亢激昂的旋律,更是因为秦腔本身强硬的气魄和它唱腔里所表现出来的烈性和野性。从周秦汉唐一路走来的西安人,他们迷恋秦腔,并不全因它土生土长古音古意,而是秦腔石破天惊的撕扯吼叫最能表达他们灵魂的渴望震颤。这个城市,地下埋有皇陵,地上建有寺庙,阴气重于阳气,人们用秦腔惊天地泣鬼神的阳刚之气,来平衡几千年郁积的阴气。
秦腔的豪气说起来是有种族渊源的,它的哀怨细腻是在关中女子水一样的目光中滋养出来的。据说秦腔起源于秦代那首著名的诗——“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刺秦是悲壮的,如同飞蛾扑火。乐师高渐离作歌送荆轲,必是在豪饮之后,站在峁塬之上,看着渐去渐远的荆轲消失在黄色的原野上。而荆轲,是怀着必死的信念去刺杀暴君嬴政。缭绕于耳畔的歌声如泣如诉,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悲切之中充满着男人的豪气。那时候想必有浣纱的女子,向他扬起红色的兜肚。这歌声十足的韵味才在他的胸中漫散开来,让他生出一点侥幸的希望。而那一次,高渐离却吼劈了嗓子,嘴角流血。所以——“秦腔的境界在于吼。”在西安,无论是谁唱秦腔,也无论是唱什么段子,“都要用生命的底音”。因为那是来自洪荒时代的声音,野兽畏惧,天地震惊。这声音是带铜质的,是经过亮丽的阳光打磨过的。这声音是带冷峻之气的,是经过西伯利亚冷风揉搓过的。这声音还是带血丝的,它自吼唱者的肺腑发出,麻烂喉咙,因之,有一种悲壮的肃杀气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