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大院的鞭炮一阵比一阵紧,鞭炮声中,锣鼓唢呐喧腾,把迎新的甘蓝喜调一遍遍奏响,甘蓝调为甘蓝城独有,甘蓝人会说话就会唱,以宽音大嗓门吼唱为主,歌词就是平时说的话,都是想到什么唱什么,不管男女老少,凑到一块都喜欢吼上两嗓子,甘蓝调还有固定的几出戏,都是三国杨家将或者说岳里的英雄故事,即使戏非常少,甘蓝人也是百听不厌,几乎每个人都会哼上几出。他们大多不识字,可是唱起甘蓝调来字斟句酌,从无荒腔走板。唱得多了,甘蓝人说起话来变得粗声粗气,连女人都是声音粗犷,吵起架来更是天翻地覆,到了最后,方圆百里的人骂人粗鲁就骂成“甘蓝婆娘”。
红尘滚滚中,两辆吉普车从省城的方向飞驶而来,前面车上是三个着笔挺军装的男子,坐在后座的这个呢子料军装颜色稍深,戴着白手套,手指在车窗边无意识地敲着。他好似满腹心事,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刀斧削刻般的轮廓显得愈发凝重,剑眉纠结成一线,目光冰冷。
听到远远传来的甘蓝喜调,前面的人回过头来,“司令,咱们快到了吧?”
他点点头,“过了这桥就是甘蓝城,书远,你们一直向前开,先到山包那边的乱坟坡去。”
那人答应一声,专心看起窗外的风景,甘蓝喜调越来越近,后面这人满脸怅然,眼中渐渐泛起水光,遥遥望向远方的情人崖,拳头悄然握紧。
车刚过完桥,迎亲的队伍迎面而来,前面的唢呐吹得震天响,那几个唢呐手吹得两个腮帮子鼓鼓的,你停我奏间,把甘蓝喜调吹得热闹无比。
路很窄,吉普车和庞大的队伍势必有一方要让,管家点头哈腰地跑上前来,一见车里的人满脸的肉笑得直抖,“程司令,您这是来喝喜酒的吧,我们老爷正在等您呢,您这是要去哪啊?”
程司令一言不发,慢慢地从车里下来,前面的男子一见,也跟着下来了,皱眉道:“司令,您这是?”
他摆摆手,径直走到花轿前面,在众人惊呼声中,掀起绣着大红双喜字的轿帘,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猛地把盖头掀开,那一瞬,他心上似乎被人用重锤敲过,从里到外发散丝丝疼痛。
女子竟是满面泪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惊恐,她双手绞着红盖头,那蔻丹如血,映得手更加苍白,那身暗缀着富贵牡丹的大红旗袍长至脚面,缎面绣花鞋上,也是一边一朵盛放的牡丹。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泪落得更急,把身体往回缩了缩,把绣花鞋藏到旗袍下。
发觉这种距离太让人惊惶,她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把手中的盖头绞得更加用力。这时,有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进来,把她的下巴轻轻托起,当她的目光又一次与他绞缠,她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那老家伙果然有眼光,甘蓝竟有这等女人!”看着她眼中的水光又盛,他缓缓放下手,大步流星走回去。管家惊出一声冷汗,匆忙追上他的脚步,赔笑道:“程司令,我们家新娘子还漂亮吧,等下快些到金家来喝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