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千殇目光流转着,也不知是在看那婴儿,还是看着青笙,良久,缓缓道:“是的,就连我,也没有伤害他的资格了。”
他的手感受着婴儿的脉动,他能够感到天之光芒在婴儿的体内流转着,他看着青笙,赤、橙、黄、绿、靛五色光球环绕着她,象征着地、水、火、风、雷五种本源力量无时无刻不在炽烤着她,那是她为婴儿所承受的罪之罚。
君千殇淡淡地道:“你所施展的祈天神术,并不正宗,你的儿子虽然能得到福佑,但这些福佑,必将以你的痛苦作为代价。”
他的声音再度剥离了所有的感情,就仿佛那随时会降临的天罚:“他将具有过目不忘的聪慧,但每得到一分学识,你的脑中就会长出一根尖刺;他将拥有无上的潜力,天下任何一种武功道法在他手中都能具有独特的威力,但他每学会一项道法,你的体内就会长出一个毒瘤;他将获得钢铁一般强健的身躯,就算受伤流血,也会很快痊愈,但他每流一滴血,你都将受到烈火的烤炙;他将成就天下传闻的名声,但他每得到一声赞美,你都将会接受十八层地狱中的一道酷刑。你将永远存活在这玄冰地狱中,为他的光荣而受到无尽的折磨。就算这样,你仍愿意为他施展祈天神术吗?”
青笙淡淡地笑了。她凝视着婴儿,仿佛从君千殇的话中想象出了他那光辉灿烂的一生。
这一切,都是用母亲的苦难铸就的,但有哪个母亲去跟自己的孩儿计较呢?青笙并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玄冰狱中的黑寒飓风卷起的冰屑,将自己堆满、覆盖,直至化成一块承载着悲凉与记忆的玄冰。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婴儿脸上,从此虽有冰狱万里相隔,但母亲的柔情将永远伴随着他。
婴儿大哭起来,风劲。
君千殇动容。
他没想到,青笙根本并不去选择,难道这就是母爱?他看着婴儿的脸,忽然有些不忍。
他不忍让悲剧发生,也不忍让青笙失望。
一团光芒自他的指尖流泻而出,贯入婴儿的体内。
以轮回之名义,将未完成的完成,未继续的继续。
六种福佑随着他身上的光芒重新流入了婴儿的体内,但维系着婴儿的福佑的,仍是母亲那颗拳拳的爱心。
这是君千殇所不能代替的。
他凝视着婴儿哭泣的脸,心中兴起了一丝茫然。
师尊,我所为维护神州所做的一切,真的没有错吗?
光芒淡了下来,飞扬的银发如雪,覆盖住他的身躯,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萧索。
承继了无上力量的他,平生未尝败绩,他的一生实在太过顺遂,顺遂到从未抗争过。但见到青笙舍命施展出祈天神术,他的心忽然剧烈地震动了。
那是母爱吗?
君千殇从未迷惑的心忽然茫然了起来。他托起孩子,慢慢走了出去。那片绿洲并未退却,环绕着玄冰,飘摇。
玄冰中,有母亲深深眷恋的目光。
君千殇浩然长叹,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这婴儿的一生,会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呢?他必然会成为一方豪杰,甚至在祈天神术的福佑下,君临天下。
但他的每一分荣光,都会成为在母亲灵魂上碾压的刀斧。
这,还将是福佑吗?
“我,将以君千殇为名,从此,我……再也不除妖了。”
那闪烁着光芒的羽翼黯淡下去,玄冰狱陷入了宁静,赤、橙、黄、绿、靛五色强光环绕着它,显示着强悍而无情的命运。那块玄冰的周围却腾起了一团柔光,将无情的烈风尽量挡在了外面。
那,或许,是对母爱的救赎。
第一章 初凭汉河动星辰
1、西关紫气满终南
终南山顶。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王维这首诗,写的便是终南山的秀色。自长安城南望,便可见到终南山那巍巍的身姿。山光映着天际,缥缈雄阔,自古便是仙踪隐现之地,更是大唐朝的第一名山。自老子出关化胡之后,终南山顶便蕴集着一道紫气,冲天贯地,更增神仙之想。
但今日,终南山顶的紫气却稍显得有些黯淡,因为紫气下面,冲天而起的,是灿烂的剑气。
也因为,今日乃是大唐朝第一书院——摩云书院开观择徒的日子。
摩云书院并不大,但因为书院的创始人紫极老人曾在大唐建国之时起过举足轻重的作用,是以书院得到唐王室的鼎力支持,迅速成为大唐第一书院。而紫极老人神通深不可测,连收了十八位弟子,个个都是国之翘楚,一方豪杰。
大弟子君千殇,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随紫极老人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的神通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他平生从未一败,就连长安城见识最广的贺知章,也只知道他出过三次剑而已。
而能够逼他出剑者,无不是名重一时的豪杰,却都在他出剑的同时陨落。
二弟子谢云石,温文儒雅冠绝天下,文采风流亦冠绝天下。他手中一柄剑虽没有君千殇的轮回之力那么神秘莫测,但也极少遇到对手。他膺紫极老人之命执掌摩云书院,书院中的常傅①无一不是怪到极点的老怪物,但偏偏每个人都对他极为客气。他的足迹极少出摩云书院,江湖上的声名却愈来愈隆,几乎已逼近了君千殇。但他最出名的并不是武功,而是温文尔雅的气度。谢家子弟,名冠于天下,而谢云石更是其中翘楚。
在武林才女卿云所辑的品评天下男子的《兰台谱》中,他名列第一,然而卿云却没有见过他。但江湖上每个人都对这个排名钦服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