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见过这位狐妖国舅,虽然他和唐为谦做了十几年的对头,但一直没见过他这位大名鼎鼎的义子。最近几年唐老头变聪明了不少,说不准便是这位狐妖从中作梗。杨上卿先自壶口小心翼翼地喝了口热茶,把玩着手里两个白玉小杯,以常人的步子,唐俪辞早该走到,然而大堂门口星月凄迷,寒风恻恻,不见人影。
难道来人真是狐妖,夜行而不显踪迹?杨上卿哈哈一笑,无论来的是人是妖,他都丝毫不怕。
又足足等了一壶热茶的时间,杨上卿让婢女去换茶,婢女刚刚端走茶盘,一人便从门前的石道走了过来。杨上卿凝神细看,来人实在很年轻,容颜秀雅,仿佛文采锦绣的少年书生,只可惜是断眉……人家说断眉,必定是福薄的,可惜啊可惜。正在他惋惜之间,唐俪辞含笑踏进大堂,身上仍然一袭布衣,足上一双旧鞋,仿佛全身上下没半分铜臭,全是清风秀骨,对着杨上卿行晚辈之礼,“打扰杨叔了。”
杨上卿微笑以对,“闻贤侄大名久矣,今日有幸得见,是杨叔之福。不知贤侄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唐俪辞在他对桌坐下,坐姿端然,理好衣襟,白玉般的手指安然放在膝上,“深夜造访,自是要事。”杨上卿问道:“不知是何要事?”唐俪辞轻咳一声,“我今夜做了一卦,卦相所显,杨叔有血光之灾,故而连夜赶来,正是为了提醒杨叔,今夜谨防刺客。”杨上卿眉头高挑,微笑道:“杨叔为官多年,从未遇见什么刺客,贤侄恐怕是想多了吧?今夜如此寒冷,贤侄看来如此单薄,还是早早回去休歇为上,京城近来不太平,若是深夜回府出了什么意外,你让杨叔如何过意得去?”唐俪辞道:“杨叔说的是,不过根据我卦相所显,这刺客多半不知杨叔深夜在此陪我喝茶,若要偷袭,多半偷袭的是杨叔卧房。”他四平八稳地安然微笑,“杨叔即使不信卦,也要陪我在此坐坐,以免无妄之灾。”杨上卿脸色微变,“我有些困了。”唐俪辞道:“那贤侄给杨叔吹笛一首,以供提神如何?”他自怀里取出一只短笛,轻轻磨蹭了几下,凑在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只听笛声跳跃,颇有几分玩世不恭,和寻常笛声全然不同,仿若一个历经风雨的老者着彩衣起舞,听在耳中,莫名地便想感叹。杨上卿眉头一蹙,幸好唐俪辞此曲甚短,不过多时已经吹完,问道:“此曲如何?”杨上卿舒眉道:“绝妙、绝妙。”唐俪辞道:“此乃黄庭坚的一首词,叫做‘鹧鸪天’。”杨上卿问道:“不知是哪一首‘鹧鸪天’?”他言语热情,目光却不住往堂后瞟去。唐俪辞以短笛轻敲桌面,吟道:“万事令人心骨寒,故人坟上土新干。”入耳听到这一句,杨上卿刹那变了脸色,强笑道:“这词真是有趣。”唐俪辞温顺地道:“杨叔既然觉得好,不如小侄写与杨叔如何?”杨上卿的脸色又变了一变,“来人啊,拿纸笔来。”唐俪辞微微一笑,杨上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渐渐地泛起一丝凌厉之色,他微笑以对,心情愉快得很,正待为杨上卿挥毫。
便在这时,“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之声,依稀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碰了刀子。杨上卿蓦地站起,唐俪辞坐在桌边微笑,纸笔送上,他研墨挥毫,慢慢地写字。杨上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铁青着脸,“贤侄,我家中有贼,恕我暂时失陪了。”唐俪辞也不挽留,写了几个字,退后几步仔细端详,似乎自己很是满意,“杨叔请吧。”
他竟不挽留,杨上卿松了口气,大呼“来人,有刺客!”带着数十位侍仆奔向自己的卧房。一到卧房之前,只见房中一人手持双刀,正“叮叮当当”敲得震耳欲聋,眼见杨家来人,冷冷住手,看着杨上卿。
那房中共有两人,一人黑衣、一人白衣。白衣人手持双刀,黑衣人正把许多箱子一箱一箱自捣破的墙洞里抬出来,搁在桌上。杨上卿浑身开始流冷汗,“你……你们……”白衣人一抬手,“夺”的一声一刀炸雷闪电般掠过空中,钉入杨上卿背后墙上,冷冷地道:“草民见过大理寺杨大人。”杨上卿额上冒了一层冷汗,厉声道:“你们是谁,为何私闯我府邸?”白衣人道:“他是谁?”他指了指地上横躺着的一人,“为何躲在你床底?”杨上卿怒道:“本官根本不认识此人,必定是你的同伙!来人啊!统统给我拿下!明日大理寺问话!”他刚说完这句,“啪”的一声脸上着了一记热辣辣的耳光,他捂着脸愕然倒退——为官二十余年,他还从未被人如此轻慢侮辱,“你、你你……你可是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