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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我们带着七色光
作者 : 米米七月


  16

  小寡妇平日里就擅长缝缝补补,她的针法是出了名的天衣无缝,可以把衣服补得防雨。我想那些肉若还在,不少一块,没被吃的话,没准能让她缝合起来,留条全尸。

  男人死了自己开了一个缝纫店,变成了小裁缝。开始生意还不太好,河垓人自家婆娘这点手艺还有,降低日常生活成本的消耗,轮不到小裁缝赚取这点小钱。冉抢儿没有婆娘,可是有女儿,店子几乎要倒闭。

  最后她学乖了,进进出出教堂,加入了教,代价是从此不说脏话,信奉舌头是万恶之源,生意就好了起来。

  教徒们是很齐心的,下了很多订单给她,他们集合时穿的白披风都是教堂指定到小寡妇这里做的,还有一些救济用品的缝制。

  教徒们对于一个教友的死很乐观,哪个教友死了,他们就相邀到他(她)的坟上站成一圈去唱歌,面有悦色,相信神会保佑他(她)。一般不是全家人一起信教,而是家中的个别人,几乎是老人。老人精神空洞,寻求寄托。

  我的姨妈,我外婆最大的女儿,大字不识一个,也不识趣,人家晨练背宝剑,她晨练背着精装圣经,没多久,竟然脱盲了,被当成神迹在大拥广为流传,很多地方邀请她去演讲。

  他们的乐观经常遭到悲痛欲绝的亲友不解,被赶得老远。整个坟场经常看见白衣人上蹿下跳,像屋顶上的雪白鸽子。

  河垓里的教比较正规,不拉帮结派、不打家劫舍,只是每个周末来教堂做礼拜,搞募捐。

  他们演唱的那些歌词都非常有道理。他们生病了是要去医院打针吃药的,因为神有指引、神有借助,神会想办法但不直接出面帮他们。

  

  在大拥那边反而还盛行过一种邪教,生病了是不能去治疗的。你要克制住自己,别从医院路过,实在不行,路过了千万别回头看,否则都有嫌疑,如果去治疗了,就是看不起神。导致河垓里一个无知的妇女在一年之间由眼屎多、泪常流变成了彻底的瞎子,比卜算子还瞎,连感光都无法。

  她应邀参加大拥电视台的一个访谈节目,录制了一部长达一个月的控诉纪录片。那控诉有四集,滚动播出,后悔莫及。

  她请客似的,邀请河垓里的人们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瞎得很值得,只要能上电视,可以不计较。

  她在镜头里面看起来一点都不瞎,一直盯着镜头,镜头左她就左,镜头右她就右,对得比摄影师捕捉她还准。可能有的人天生上镜,天生吃这碗饭,和镜头默契,能感应镜头的动向。

  只是她说不出什么得体的话,也说不出什么大量的话,显得有些装聋作哑。好像她眼睛有问题不治疗,没导致她瞎,而导致她聋哑。哎,这个病,真是错综复杂。

  河垓里的人收看了她的节目之后,对她的评价很低下。那妇女,只怪她自己,河垓教派不少,上有教堂,下有文殊院。对不起,我不能擅自给他们分高下,应该说,左有教堂,右有文殊院。选择也不少,要信的话,就该信河垓内部的,你偏偏要跑到外面去信,这下好了,信错人了,这个吃里爬外的,活该。

  

  那时候冉年年的妈妈还在家里,把橡皮筋搓上五颜六色的毛线,制作成发箍,去学校门口卖。年年就带领同学去买,假装不认识她妈妈。

  橡胶厂垮台了,扇子也不转了,她妈妈才走的。她妈妈走的那天,给她扎了俩辫子,一截一截地箍起来,每样颜色都有。

  我们就对着年年这样的发型欣喜若狂地歌唱:七色光,七色光,太阳的光彩,我们带着七色光,走向未来。

  年年在这一天里被吹捧、哄抬得像个公主,却不知道,她妈妈已经躲着七色辫,走向未知。

  那年,参与合唱的小把戏有朝晖、小蛋、苦瓜等等。如今在大拥有一只摇滚乐队颇负盛名,经常有人请,不知道是不是由他们所组成。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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