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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秋天别来
作者 : 米米七月


  13

  冉年年还记得小时候妈妈总是握着一柄葵花打她。为什么是葵花,而不是有鱼爱拿的柳条或者我妈妈拿的棍棒,那是因为年年喜欢嗑葵花子。

  年年的回忆是任性的、撒娇的、不负责任的。还有一种可能,葵花是打不疼人的,这里充分体现了妈妈对年年的怜爱。

  唐掌明确地指出,当然,他指着我的左边脑袋,手都戳到我头皮了,说:年年之所以说葵花,那是潜意识操纵的。你的左脑里面,有一种潜意识,它支配了你。潜意识让你怎么说,你就这么说;让你怎么做,你就这么做。

  唐掌想了想,又补充:年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左脑,我的潜意识。

  我个人认为,唐掌真他妈是个示爱的天才,那些话,那些誓言,连绵不绝,经久不衰,我至今都能用上。但是出于自尊,我从来不引用。

  

  年年记得她妈妈收集了很多罐头瓶子,有的呈绿色,有的呈蓝色,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围绕着她的脚站着,蓝蓝绿绿,男男女女,她把切碎的豇豆灌进去,密封起来,腌着吃。

  她每家每户都会送一罐。为什么我妈妈没有关于年年妈妈送罐头的印象呢?有所出入。远远看去像小时候听说过的神话故事,女娲造人。

  于是我听到了世界上最漂亮的一个赞美,像一个响指,像一枚指环。

  唐掌说:冉年年,你关于你妈妈的回忆简直是给我们大家弹奏了一曲《蓝色多瑙河》。

  我真沮丧,为什么我说不出那样的比喻。都怪我没见过钢琴。钢琴,你在什么样的人家里?那条河,你是脑袋多,还是烦恼多。那种蓝,是不是墨水蓝?我却还在用铅笔。

  

  冉年年热爱河垓的日子。因为她家有一部分建筑延伸在河岸之上,由一根巨大的梁挑起来,就像一根竹竿挑起酒旗,就像挑灯夜读,典型的湘西吊脚楼。

  因为他们随时就要离开河垓了,离别在即。他们家后院栽满了花椒树,还有枣树,都带刺,避免有人拔走、有人搞破坏,比墙上插满碎玻璃碴子还保险。

  可听起来却相当浪漫,仿佛种植了一庄园带刺的浓郁的玫瑰或者蔷薇。花椒最扭曲,像鬼一样,张牙舞爪,枝条编织在一起,碰到了又麻手,砍都不能砍,只能靠推土机铲。

  沿河大道万一修建起来,他们就得搬迁,全家撤离,一棵花椒树要赔偿他们八十元,一棵枣树要赔三十元。

  我经常跑到年年家的院子里帮她数树,因为她不忍心数,无颜面对那些树,所以委托我数。

  这些树真不好数,有的被挡住了,有的两棵像一棵,稍有不慎,就数错了。数多了无所谓,数少了就亏了。要是把枣树的价格也提高到八十就好计算多了。

  实际上沿河大道已经在修建之中了,瞧瞧对岸的大拥,河堤雪白高大,高出我们河垓几米来,散步的人行道上铺满了粉红色的瓷砖。像一个女人洗完澡之后,穿一件宽大的衣服,有意无意耸露出她的粉颈和香肩。

  我每天上学踩在那些粉红上面,心烦意乱,有种技不如人的感觉。

  我们家不需要像冉年年家那样全家撤离,因为在河垓的内侧,又靠后不少。只要让出一部分,房子得拆除一半,客厅得拆除,全家要重新分配和布置房间。或者刚好踏在醒目的拆迁红线上,就可以把客厅打通,装修成门面,用来做小本生意。或者在线外,那就置身事外,阳台像一顶鸭舌帽伸出来,影响不大。

  那线暂时还没测量下来,没个准数。

  

  枣树难得结一回枣子,因为河水没有它们想要的营养,偶尔结两个,像树被蚊子叮咬后长了两个小青疙瘩,味道寡淡。

  唐掌十分下流,他把那两个枣子捣下来,拿在一只手里,像健身球那么旋转。并且说那两颗枣子是从我裤子里掏出来的两个蛋。

  我开始不服气,明明我的蛋尚在我裤子里,怎么说是我的呢。我的两个蛋那么软,可是枣子那么硬。

  不过也是有相同之处的,看起来都那么青。枣子本身那么青,我的蛋周围也是那么青,都不忍捏,就像不敢捏一只鸡蛋或者一个柿子。仔细想想,他说的总是没错。

  可是我出于自尊还是反驳:难道就不像你的两个蛋?

  唐掌笑嘻嘻地说:我的是通红的、滚烫的,不像你的,是青的、冰凉的,你摸摸。

  

  冉年年对她的花椒树感情很深,说八百元一棵都不愿意卖,要是我,早就卖了,还送树上门。那是她珍贵的耳环树,小时候新打了耳洞,摘两颗花椒刺当耳环。花椒的刺不是峰的形状,而是山的形状。要好好摘,用力恰当,不然手就被刺破,像验血,有麻醉止痛消炎的效果。

  我在地理课本上学到密密麻麻的热带雨林,亚马孙河流域,我常常想起冉年年家的后院。后院失火。吃火锅吃到花椒会想起她的耳环。看游击战、青纱帐,也会想起她的花椒树林,枪林弹雨都打不穿。

  如果爆发战争,我第一个往这里面躲。年年,你可要收留我、保佑我。

  想不通的是,冉年年家的搬迁指日可待,她家还执意搞了装修,施工相当恶劣,地面砖铺的时候都不怎么用水泥,只用了一些灰,人踩上去要轻手轻脚,像跷跷板,脚一跺就破,害得我都不敢去她家串门了。

  原以为他们家要在临走之前,装修一新,扳回从未有的体面,贪慕不曾有的虚荣。

  年年却偷偷告诉我,趁着大拥还没派人来考察,装修以后他们家的搬迁赔偿就会增长,而实际上他们走的时候地面砖是可以揭走的,要是有工夫,墙壁上的灰也是可以刮下来带走的,损失几乎为零,只不过麻烦了些,光这一项,就能赚不少钱。

  她爸爸说,到时候赔付了钱,有鱼和年年都有一笔,平分。年年就有嫁妆了,你爱嫁谁嫁谁,想嫁多远就嫁多远。

  年年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做噩梦,她梦见她在切糕点,本来她的意思是切平等的两份,有人敲门,她一惊,失手切成了三份。打开门,是妈妈回来了。

  梦就是没有逻辑,失手一切应该是对切,会切成四份,怎么就成了三份,那不均匀。年年心真狠呀,不给未知的妈妈留还说得过去,难道不要给爸爸留了,一开始就只打算切两份。

  年年喊着:妈妈别来,秋天别来。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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