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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来历不明的外地人
作者 : 米米七月


  11

  我在风景区看过一场大型的演出,主题是一种茅古司舞,一种少数民族的舞蹈。我不知道我是否属于这种少数民族,高考之前我们都是,高考之后我们统统都不是了,因为少数民族可以额外加分。加了分,我还是没用。

  唐掌说这个是进了世界吉尼斯记录的。就是有很多人,只穿一条三角裤,统一规定是深色的,身上挂着和沾满了稻草,把自己搞得像稻草人,张开腿跳来跳去,口里直嚷嚷。

  我想他们嚷嚷的应该和河垓里孩子嚷嚷的差不多:木头人,牧马人,我们都是稻草人,不会说话不会动,哪个动了扯耳朵,扯耳朵。

  那时候的儿歌就是这么没头没脑,从木头人陡然过渡到稻草人,移动的惩罚仅仅是扯耳朵。那个词作者估计换了不少身份和职业,开始是伐木,后来是种田,感慨身世良久,创作了这首诗歌。

  记得还有一首儿歌,也是我经常要唱的,我们在河垓里走来走去,肆无忌惮地唱道:我是个大盗贼,什么都不怕,整天笑哈哈,晚上偷你妈。

  我们只反复地唱前面几句,估计后面两句不吉利,不敢唱,被人听去了要有不幸发生。妈妈有什么好偷的,巴不得你连夜把她偷走,拱手相送。

  河垓里的人们理也不理,一点都不怕,门户从不禁闭。东西被偷了也从来不怀疑到我们身上,不找我们盘问,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从他们由稻草组成的裙子下面,掉出来一根小腿粗的棒槌,就是从自己家里带来的洗衣服的棒槌。为什么要在河垓里征用这些群众演员,大概也是想到河垓里家家户户在河边洗衣服,总该有根棒槌。这样可以省些道具钱。

  棒槌用绳子系着,不知道绳子的另一端是捆在腰上的、还是胯间,或者一条大腿上。大家跳来跳去,常常互相踩踏和绊倒。棒槌掉了,摔在地上哐哐地响。

  我听唐掌解说,那根木棒是表示一种生殖崇拜,是一种象征和图腾,对,就是你那玩意儿。然后他让年年拿着这根由她提供的棒槌。年年真不害臊,还在那里抚摸以及拉扯。

  我确实不是在偷看表演,你要相信我,我犯得着偷看吗?我手里有许多门票,我要进去观看,机会、途径多的多。

  因为表演这个节目需要很多人,剧组到河垓里征收人来了,十块钱一天。排练了半个月,彩排和演出差不多也有一个月了,集体会餐,天气太热的话还有一根雪糕吃。把冉抢儿和唐掌都征收去了,还有我爸爸也去了。我太瘦弱、太小,不值得崇拜,没被看上。

  因为要赤膊,女的无法去,不然我妈妈听说一天有十块钱,也是要抢着去的。

  因为要自己亲手绑棒槌,冉有鱼提出可以让爸爸帮他绑,但是还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方便,嫌弃他没让他去。

  那一个月里河垓所有人都很闹情绪,冉有鱼恨自己不中用,冉抢儿觉得自己起码能够领舞,太埋没了。

  我突然觉得冉年年的身价越来越低了,有种家道中落的晚清的感觉。唐掌还有他的一大堆在大拥搞销售的兄弟都去了,有十块总比没有的好,臭烘烘的、闹哄哄的,有时候每天还给抽烟的发一根烟抽,有时候饭里面还有半只盐蛋。

  冉年年恬不知耻,一点危机感都没,还常常叫我陪她去看他,到那里去吃他的那半只盐蛋。吃完了唐掌的,又去吃她爸爸的那半只盐蛋,总共能吃到整整一只。如果这两半盐蛋真的是由一只鸭蛋切成的一分为二,能对应、恢复成一只,那就太有缘分了。

  这个念头长久以来在我记忆里挥之不去,好像年年和唐掌最终的分离,是因为这两只盐蛋不能和二为一导致的。

  有时候盐蛋太咸了,年年把自己带给他们的水又喝去了一大半,唐掌和她爸爸分别、从来也不责怪她。冉抢儿和唐掌不太说话、不太承认,在他心目中,唐掌是个不务正业来历不明的外地人,配不起冉年年。他是过来人,看人准。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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