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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个片子当回演员可没什么大不了的,冉年年的爸爸冉抢儿当年也进了尼姑所在的这个剧组,而且戏份儿比尼姑要重,他出演的是个起义军的小头目,手下有十几号人,却要造成百多人的假象,那些人只好来回跑动,死了也爬起来继续倒下。
我们这边是平原,没有马的,剧组自己带的有几匹马过来,其中还有一匹是小马崽子,可能是在运送过来的途中生的,腿还有点跛,刚下地,腿软站不稳,它也被凑数安排在戏中的厮杀场面里跑。
我看过这个片子,这个马崽子太小了,没有被操练好,跑着跑着忘记了任务,走不动了、饿了,抢着问它妈妈要奶吃,在妈妈的肚皮下面擦啊擦,样子还像一匹大狼狗。
镜头捕捉到的这匹小马好像一直在它妈妈身下跑,没跑出过它妈妈的四肢范围。可怜它妈妈是马里面的主演,上面还要骑个把人,或者驮着几个中箭的伤员,身子压得很低很低,多次踩到它。如果是卜算子家的大狗,早被踩得哇哇大叫了,可见这是一匹坚忍的小马。是不是母马,镜头飘得太快,没看清楚?
戏里面打仗,因为缺马,爬山啊、涉水啊,部队都是自己走路去的,看起来没什么仗可打,相当儿戏。最多一窝土匪,哪里是什么起义军。
冉抢儿得意地否决我,那小兔崽子是公的,他摸过的。
他唤那小马为小兔崽子,让我想起了兔子和马的共性,好马不吃窝边草,兔子不吃回头草。对,还有一匹马,它干脆就叫赤兔马呢。
在这个神话片子里面,有人能飞翔,表现他的飞行方法,就是在他的前面放一片芭蕉叶子,随风摇曳,在后面抛出很多烟雾,吹拂着、扩散着。不了解剧情,从中途贸然看到,还以为他引火烧身、练功自焚了。
唐掌说那是一种化学药品,学名叫做二氧化碳,化学分子式为CO2。
为什么要请到冉抢儿呢,也许因为他是当地的居民,调动起来容易,也算安抚民心。也许是不能忽视他的身份。没错,他以前是橡胶厂的保安,佩带过枪。他每天给河垓里同我玩耍的女孩子带来好多皮筋,一个一个套接起来可以跳皮筋,独自一个可以扎辫子,送给我的我用来做弹弓,对付在河垓里出现的每一个可疑的人。
橡胶厂垮台了,原来生产的是轮胎,很多轮胎半埋进土里,露出一些边缘、一些齿轮,很古典的样子,规则的圆,像花盆的沿。高大的植物从轮中长起来,像埋在地里破土而出的盆栽。还以为是古代的植物,考古现场呢。
保安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身份,他却是有绝活的,是大拥出名的民间艺人。
整个大拥,整条河垓,四下问问,说冉抢儿没人知道不要紧,可是,谁不知道一个叫三鬼的人?至于三鬼,说出来也让人脸红,是赌鬼、酒鬼、色鬼这三鬼。没有小气鬼这一鬼了,冉抢儿为人还是很大大咧咧的。反而他儿子有鱼有点小气,不像他。
我真替他冤枉,我心里觉得光看他现在那副样子,就不配那么风流倜傥,三鬼当然只算一个艺名。
过年过节,冉抢儿都被人重金邀请到大拥风景区表演三头。你一定没见过,是哪三头呢?砖头、针头、乳头。
怎么把这三头联系起来呢?就是把一根针穿上扎实的线,线起码要像钓鱼线那么坚韧,线的另一头捆绑着一块砖头,针头再扎过自己的乳头,要扎穿,把线引过去,系紧,一边乳头一块砖,总共两块。然后发功,靠乳头用劲,通过针头把砖头连接和悬挂起来,人飞快旋转起来的时候,砖头就被抡起来,相当惊险。
一块红砖是很重的,我那时候使尽全身的力气,一次只能徒手搬运两块。而他,光一个乳头动一动,就能搬运一块了。
对,网络上的行话,拍砖。三鬼那可是真的拍。
线难免有挣断的时候,砖头会甩得很远,砸到观众的脚趾头。如果恰好表演场地有一棵可靠的树,他高兴起来还会纵上枝头表演三头,增加一头,变成四头,那样难度就更大了,重力就更大了。
悄悄告诉你,其实最惊险的并不是他目前所表演的三头,而是在眼皮或者额头的皱纹上钉两根针头,提起两块砖头。这个三头的成分就不一样了,砖头、针头、人头。
做一个知名艺人也不容易,有时候冒着生命危险表演三头,冉抢儿的手头却还是紧张依旧。他以前表演后面这个三头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把砖头甩到了自己脸上几次,鼻梁都砸塌了。好比一个拨浪鼓,小珠子总是甩到了鼓面上那样。
拨浪鼓是完成规定动作,冉抢儿恰好是要避免这个动作,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砸得晕头转向,昏迷了三天。
唐掌说,那是无法避免的,根据力学原理来说。向心力,你懂不懂?那力,它使出去了还得收回来,不浪费。向心力,向心力,那时候我就想呀,时间呀、青春呀,能不能也这样,糊里糊涂兜一个大圈子、卖一个大关子,它还在那儿,不破费。
冉年年和冉有鱼哭哭啼啼,手足无措,在卜算子的指导下,在家中烧了一背篓一种植物熏他们的爸爸。从门口路过的人被烟雾呛得咳嗽,忍不住把头伸进来瞧瞧,还以为在腌制木乃伊。
抢魂草,药到了儿无常,把灵魂给抢回来。冉抢儿闻了这种植物三天,才苏醒过来。
我不相信真的有无常,那时候大拥刚兴起无偿献血,我放学路过,听成了是无常献血,以为那车里面坐着一位无常。我就迷糊了,无常整天都急着要别人的命,怎么还耐烦出来给人家献血救命呀。
昏迷了三天,既然不打算死的话,也是时候醒了,熏不熏都一样。第一次,幼小而深邃的我对匹四的理论有所怀疑。
还是不能停止毕生的演出,冉抢儿把三头中的人头改成乳头,这样再危险,最多只能砸肿自己的膝盖。
后来他演出的时候多了一顶头饰,冉年年兄妹带领我们小把戏在河边摘了一簸箕鬼谷子,是一种叶子像高粱那样的,但是很锋利、能够割伤手指的植物。
它们靠着河水生长,有时候叶子弯腰拂到水面,叶子的锋可以割伤水面。水面割伤了好商量、好复员,一眨眼就愈合,我的手指割伤了没人心疼我,不能挨水,回家又被妈妈打。
我妈妈总是打我,仿佛除了殴打我,她实在没别的事好干,没别的话可说。要知道,我们是母子呀。
鬼谷子一颗颗漆黑,看起来很凄厉,仿佛每一颗珠子里面禁锢了一个灵魂。偶尔有暗红色,唐掌形容,血染的风采。像匹四的某串佛珠那么滚圆饱满,日子再久也不会因失去水分而枯扁,如同刚摘下来一样新鲜,估计它是实心的,没含什么水分。
兄妹俩拿他们爸爸搞表演的针头穿上线,把鬼谷子穿成一大把一大把的链子,每根链子都穿相同的颗数,一尺长,然后缝在他们爸爸当保安时候的一顶旧大盖帽上,形成一道帘子,把脸的位置空出来。冉抢儿戴上这顶帽子,脸显得狭长而狡猾。
鬼谷子也常常被河垓里有闲情逸趣的妇女拿来穿成门帘,挂在堂屋和卧房之间。穿的时候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眼神,家里人一打架,两把就扯烂,撒得满地,人踩到了,滑倒在地,东倒西歪。
不是儿戏,一是想让爸爸忘记失误的这一头,二是现在大拥成立了风景区,对民俗表演都要求很高,演员总是披红戴绿的,场地总是张灯结彩的,很有节日气氛。太朴素了要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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