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附近没人死去的时候,晚上很优哉游哉、很善哉善哉。我也不喜欢死人,死去的都是老人、熟人,我一点都不愿意他们老去、死去。他们死光了,就渐渐轮到我了,才不要呢。
我喜欢看尼姑,因为实在无聊,没什么可看的。两个尼姑都不标准都不专业,有个年轻点的老尼姑,也有大几十岁了,儿女都没收入,迫于生计才充当的尼姑。尼姑也是一门正当行业,年纪一大把,干这行总比到学校门口要饭、到别人家里做保姆的强,站街还嫌年纪大了。
年轻的尼姑负担多,有些私心、有些贪小便宜,比如她的孙子放学了就被送过来,由她带着,跟着吃伙食。年长的那个尼姑不太清醒,也并不介意这些。
每隔半个小时她孙子就扑过来一次,把菩萨面前的香拔了到处插,插成一幅障碍物的地形图,绕着走,似乎要远走他乡。尼姑赶上前缴了他的香,过一会儿开饭了,他又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把筷子,老远看过去,以为他拿的还是香。大声地喊她奶奶,搞得她很脸红。
关于这个年老些的尼姑,原来不是尼姑的,一年四季处于半疯癫状态。那一代人,不明不白的人特别多。
那年有个大人物在地方上搞视察,遭到行刺,全国都开始了严打。尼姑的儿子不晓得行情,顶风作案,合伙抢劫别人一块四毛五分钱。三个人抢的,她儿子分到了五毛钱,那两个分到了四毛五分钱,儿子被当做主犯枪毙了,那两个是从犯,被判了死缓,至今还没释放出来。
不知道我那两个抢劫犯同学,在狱中是否和他们俩遇见。
一个五毛,两个四毛五,加起来一块四,还有五分钱哪里去了?
一听我就知道是一个冤案,应该改判,明显算错账了,一块四毛五分钱,两个人分到五毛钱,一个人分到四毛五分钱,这样分才分得匀净。所以两个人该判枪毙,一个该判死缓。或者三个人都分到四毛五分钱,都该判死缓,剩下一毛钱,买东西吃了。
难怪尼姑一直在喊冤。敢情这尼姑,最先是不糊涂的。
尼姑哭得头发很稀疏,人也神志不清了,每天沿着河垓走来走去、唉声叹气。
唐掌说,伊将上下求索,又恐琼楼玉宇。
尼姑十分苦闷,却从来没轻生。有个剧组来到大拥取景,拍摄的是颇具神话色彩的民间起义的片子,是讲我们这个民族的一个古人,如何跟朝廷对着干,骑射如何了得,如何被迫害,被亲戚出卖了,到最后连皮都剥了,背上还有一条龙。要到文殊院借用宝塔一下,拍摄雷峰夕照的景致。
他们管我们这里的宝塔叫雷峰塔,就一直叫开了。他们真虚荣,真是欺负我们不知道雷峰塔是干什么的、坐落在哪里。
告诉你,里面又没有关着白娘子,凭什么叫它雷峰塔,难道你疯了。我恨这种叫法,真弄虚作假。再看看我们的塔,太破损了、太寒酸了,怎么配叫“雷峰塔”。
他们需要一个扮演预言起义的尼姑,道士、和尚、传教士、摸骨神算,都行,总之是神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