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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意大利的比萨斜塔(4)
作者 : 米米七月




  塔是六边形的,是我们课本里学的多边锥体形。第一层每个角上都长了一点枯黄的草,很风烛残年的样子,每个面上都写满了一些字母。这里说的仅仅是第一层了,第一层才够得着。有的是红色染料写的,有的是用油漆泼的,有的是用石灰涂的,像我家巷子里的手法,永远都抹不掉了,如同风景区山峰上由远古海洋造成的化石。

  那是解放前传教士写上去的,也有可能是“文革”批斗的时候写的。唐掌曾经指着一处符号给我看,有一些长得像鹅卵石的是俄语,那些字母很椭圆,个个长着鹅蛋脸。还有一些是红粉笔写的,可以用湿润的手掌擦去,那是拼音,是尼姑刚刚上学的孙子偷了老师的粉笔,写上去的。是偷的而不是拿的,只有老师才有彩色粉笔,随身带来带去。我记得每次开学前一天,我们就去教室里寻找彩色粉笔,讲台里多半只遗留白色的粉笔。

  

  他们白天很忙,有时候死了人要作法,超度亡灵,口里振振有词的,但是套路很简单,看看都能学会。所以像我这样机灵点的孩子一去看,就把我们赶开,一般都是闭门操作。

  像我们这种孩子,是现在的花朵、将来的栋梁,谁耐烦学你这些破玩意儿、鬼东西,真是看扁我们。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去看了,长了他们的脸。

  死者的亲属都笼罩在伤痛之中,哪里顾得上偷师窃技,所以传闻中超度这种事,相当神秘,相当起作用、有效果。究竟有什么效果,发挥在谁身上,只有亡人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清楚,也无从反馈。我们未亡人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实在忙不过来就请匹四帮忙。匹四早年是和尚,因为干了杀人越货的勾当,逃避罪责,出了家,一躲就是好几年。躲过了一难就跟着还俗。

  匹四说,在老班子手里,不管在人间怎样逞凶狂了,往深山老林的寺庙里一躲,就可以撒手不管了,风雨过去了,就等头发长出来。对于一个和尚和他的发型,人们习惯性不问长短。主持也不闻不问,没准,当年流传的穷凶极恶之徒就是主持他自己呢,他是最忌讳的呢。当和尚的那些路数还是记得,以前的招式要原版多了、像回事多了,被他多年沿用谋生。

  匹四是个好色之徒,和尚里的好色之徒不少,何况他还还俗了,更加可以施展抱负。他常常向我们传授经验,常常学狗叫把从河垓里路过的少女吓得栽进水沟,趴在水沟边,半天回不过神。若是老太太,早被吓得气绝身亡。不过说句公道话,老太太也提不起他的兴趣,他懒得去吓。

  他模仿的狗叫能蒙骗卜算子家的大狗。有时候他背对着大狗,大狗明明听见有同伴的呼唤,一走近,就没有了,一走远,又有了,大狗被整得晕头转向。他模仿的狗声还有一个特点,亦高亢,亦低沉。低沉的时候,像铃铛一样坠在少女的脚踝,听起来简直是追着你的裤脚一溜儿在跑、在咬,怎么也摆脱不了。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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