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发型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从空中俯瞰文殊院宝塔的图案。那一年,大拥来了一架直升飞机,在全城上空矮矮地转着,摇摇欲坠像一只巨大的蜻蜓。当直升机飞过宝塔的时候所看见的风景,不过是我目光掠过女孩子头顶的所见,而且还没这么有层次,而且还没这么轻而易举。我的眼界打小就是如此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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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院修在一个不远的小土坡上,说穿了是一堵围墙把宝塔圈进去,然后挨着围墙起了几间房,房子的屋檐都朝天翘着,撒娇的样子,有些古代的感觉,用了不少劣质的琉璃瓦。女孩子要抓石子的话就拿土块去砸那些瓦片,砸碎的瓦片掉下来,磨成一颗一颗弹丸的形状。这纯属于捣蛋,真要抓石子,从河里捡一些被河水打磨得溜溜圆的石头就够了,根本没必要来文殊院砸瓦。
本来是条小路通着,路越来越宽,院里的人说是信徒很诚意,来往得太勤快,每来一次就开拓一次,把路给拓宽了。
实际上去文殊院的小路上沿途长满了一种装蒜的野菜,像葱的形状,像蒜的气味,可以剁碎了包饺子吃,也可以装进坛子腌着吃,相当好吃。据说还能治疗浮肿。似乎文殊院能胖着进,瘦着出。
信徒们每次来都会揪几把带回家,那种毫不客气的揪法,就像打架时揪对方的头发,仿佛尼姑的头发就是给他们揪光光的。含蓄点的有时候是顺手扯几把,有时候专门带着一柄小腿长的锄头。有的干脆不是信徒,纯粹来挖菜,三过院门而不入,尼姑怎么喊都喊不进去。那些野菜,生命力顽强,迎合人,越翻动越长得快,从来没有供不应求过。
野菜挖着挖着,路的边沿越来越靠后,小路就向两岸渐渐拨开成了大路。
文殊院有个四层宝塔,塔尖如果也算一层的话,就是五层。“文革”期间几乎要被拦腰打断了。匹四形容当时的情景,在老班子手里,很多人抬着一根沉重的圆木,朝宝塔的第二层、三层捣去,就像撞晨钟敲暮鼓。
“老班子”是匹四的一个口头禅,大概就是上一代老一辈的意思,用来讲从前,讲古。
用唐掌的话说,快成了意大利的比萨斜塔。
后来人们又想开了、散开了,侥幸当文物保存下来,没去动它,一直废弃在土坡上。远远看去,像个高大的人影犯了腰疼,有一点点抽搐。
宝塔没有直接上到顶的楼梯,要上到四楼去,总是一张木梯子从一楼搭到二楼,再收上来从二楼搭到三楼,再收回来从三楼搭到四楼,非常麻烦。每一楼只有一扇门,但是窗户开得很隐蔽,从外观根本看不出。这些都是听人讲的,阴森森的,我可没敢进去过,也没机会进去过,尼姑守着不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