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各自回到班里,各自无聊地坐在白白的床单上仰望天花板。
我思来想去,如何打发最多的业余时间的问题仍没得到解决。想看书,边防连队没有图书室,几张报纸都是过了期的旧闻,比较适合炊事班用来生火做饭;想看电视,连队会议室的电视机不带彩,却经常缺电,像文物一样陈列在满是尘埃的会议桌上;有时,很想去尼洋河边听听老艄公那豪放的歌声,可是听说他回遥远的村庄还未归来。
无所事事的我突然有一天在镜子里发现了自己认为长不长的青青的胡子里冒出了一根白胡子。那么多细密的青青的胡子里怎么就只长一根白胡子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决定除掉它。当我对着镜子正准备下手的时候,背后传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一伙人的声音——“不要,你不要呵,这里是高原,我们不仅缺爱,最缺的是钙啊。”副班长说,如果你拔掉那根白的,很可能明早起来你的胡子将全变白。吉老兵神色慌张地跑进屋来,望着我,说:“拔拔拔,拔吧,小心拔掉你的命。别看小小一根白胡子,你可不能和它过不去。”我的手在空中不停抖动,一下子全懵了。我差点拔但又没拔得下来,我不知吉老兵的话是让我拔还是不拔,心想年纪轻轻的就长一嘴白胡子,多难看呵,以后回到内地,哪还有姑娘喜欢我,想着想着,我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转。望着吉老兵惊讶的神色,我说,不拔了,不拔了,留住这边防馈赠给我的纪念好了。
不知谁在怂恿我:拔呀,拔呀,你拔苗助长呵!
战友们哄堂大笑。
老兵退伍之前的一天,吉老兵从后勤战线突然调到了我所在的正规班排。他扛着卷成圆筒筒的棕垫被子走进门的时候,先是冲大家憨厚地笑了一下,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声音的笑。望着他喘气的样子,我们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身打扮来到我们班上?
此时,有一个人说话了,那就是副班长。吉老兵是副班长的同乡。副班长说,昨天咱们班长得知家里出了点事,连夜往家赶去了,他的不辞而别也许大家还不知道。从今天起,连队领导决定让吉老兵到我们班负责班里的全部工作,希望大家支持吉班长的工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吉班长的到来。
掌声之后,吉老兵特意朝我笑了一下,这个笑,笑得非常隐蔽,也许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看见。
从此我叫吉老兵叫吉班长。
我每次叫他吉班长的时候,他总是以笑来回应我,还是那种不带一丝声音的笑,好像他一笑就证明了与我是好兄弟。后来,渐渐地我也习惯了不喊他班长,有什么事先冲他笑一笑,然后把事情坦然说出来。这样就像从喉咙里取出了一团堵得难受的棉花,轻松自然。
吉老兵来到我们班后,我几乎失去了所有出公差的机会。这时我的身后已经添了两个新兵,其中一个新兵是另一个新兵的老兵,他俩常常形影不离,但我每次看见干活的还是那个衣服穿得崭新的兵,他的军装新得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看着他们可爱的样子,我常常想起我刚到这个边防连队时的那些捉摸不定的心情。
我从未想过我的兵之旅会从这个遥远的边防连队开始,我从来以为我就比别人幸运,我一直想进入城市中的军营,比如拉萨,比如离这个边防连队只有十公里的边镇。可两年过去我和大家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一起投弹,一起长跑,一起吃饭,一起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扛着十五公斤重的红缨导弹,忍着满目汗珠子,追踪两颗在空中移来移去的红弹和绿弹。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像原野的雪包围了连队——茫茫又茫然。我在黑夜里站岗时问天上的寒星,我的出路究竟在哪里?我拒绝三年之后原路返回,我总是在想,我何时才能离开这寂寞的边防呵。
吉老兵有事无事拍拍我的肩:仕江,打起精神来。一个人在部队的时间其实是很短暂的,你们的班长已超期服役两年了,如果今年再提不成,还不是只有走的份,我今年也该打道回府了。你还是抓紧这短暂的时间去火炉边看看你的书吧!
我看书,看什么书?看来看去还不是那几本破书,不是《西藏简史》,就是《格萨尔王传》,上面的内容简直让我厌倦不堪。
吉老兵默然地立在阳光下,望着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老兵退伍后的一天早上,连队突然紧急集合。指导员拿着花名册点名,宣布强鹏接替吉老兵工作——喂猪种菜去,同时宣布:八班的凌仕江,到连部当文书。当时,我和强鹏对视了一眼。队列还没解散,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和强鹏身上。我用眼睛的余光看了强鹏一眼,感觉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情一定不好过。
回到班上,吉老兵帮我打理生活用具的时候,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嘿嘿笑了一声。我第一次听到吉老兵的笑声,我的思绪久久定格在那么多的笑声里(其实只有吉老兵在笑)一时回不过神来,想不通在这边防连队里,人,怎么可以长时间失去笑声?究竟是什么偷走了那么多欢快的笑声?
住在连部的第一个晚上,我兴奋得无法入睡。从床上翻腾起来,到排长那里买了一包方便面送给通信员,目的是让他多给我几枝蜡烛。我用刀片裁下几张薄薄的白纸,伏在烛光下,涂了几张中国画贴在会议室的墙上,然后站在对面的墙角看墙上的画,眼前突然跳出一个成语——蓬荜生辉。我又看见了那台沉睡在尘埃里的电视机,它孤独的样子像文物陈列在古迹斑驳的博物馆,它的孤独你不懂。
白天,躲在冷冷的值班室从窗外看出去,依然能看见他们在树下“升级”或“拱猪”,只是树的另一侧多了几个新兵举着傻瓜相机在那里东拍西拍。有一天,他们拍到了我的窗前。
“老兵,让我进会议室和墙上的画合张影好吗?”
“当然可以。”
“老兵你真好!”
“老兵,这拐弯的秋天河流是你画的吗?在这样的画下留张影真的很有意思呵。”
“记住,这就是我们山脚下美丽的尼洋河。”
新兵们一个个争着要与“尼洋河”合影。想不到透过窗子看见墙上几幅粗制滥造的中国画也值得他们如此兴高采烈地合影留念。他们真的是不甘被这枯燥的边防生活打败呵。
山东班长休假回来的头一天晚上,我们连队发生了一件事。
强鹏被关进了旅禁闭室。得知这个消息,连队许多战友的脸上都笑嘻嘻的,我像是看见了冬夜里的一场雪。指导员铁青着脸,气呼呼地让我换上便装同他一起去边镇,取人。
这是我当兵两年多来首次上边镇,也是我穿上军装七百多个日夜后,首次穿上便装。便装是指导员从他的床头柜里找出来的,上衣是一件白毛衣,裤子是一条灰色的灯笼裤。我穿上这一身后,指导员咧着嘴朝我笑了。战友们看见我,跟不认识的人一样。两小时到达边镇后,我们直接去了旅禁闭室,我听见那森严的石头房子里不断传出哭喊声和尖叫声。指导员让我站在门口等着。几分钟后,强鹏跟着指导员从石头房子里耷拉着脑袋走了过来。
我说:强鹏怎么啦?这么远的山路,你是怎么到边镇上来的呢?
强鹏做了个鬼脸,歪了歪嘴,新起个砣砣,连看我一眼的动作也免了。
指导员黑着脸,说,今年的先进连队肯定没搞了,回去我再跟你小子算账,你强鹏,兵当老了,牛B得很呀,居然敢在夜里偷跑边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