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烦的边防老兵嘴边时常挂着一些时尚的“边语”:牛B哄哄的——新起个砣砣——老子修理你——扎眉日眼的——欠揍——扯淡。而吉老兵是一个例外,他成天很难和人打交道,只有面对那些猪的时候,他的心里话才在一些没有歌词的旋律里被表达。他表面不说话,实际边防的气候异常和连队的风吹草动他心里最清楚。虽然过去我们之间从没说过话,但他知道我的名字。原以为他心里有什么障碍,不料这是他边防生活的一种经验。他从不轻易同我们新兵说一句话,实际他是在暗示新兵不要多说话。没想到他开口说话,句句都是善意之言,生活之言,经验之言。
不知为何第一年的军旅时光总是过得那么慢,慢得像新兵细皮嫩肉的脸上永远长不长的青青胡子似的。我们还来不及用一次刮胡刀,一个个话就少得可怜了,简直像沉思默想的小老头,我知道沉默的人绝对不只我一个,沉默只是喧闹的开始,人由坦诚一下子变得谨慎之后我万万没有想到人类残酷的蜕变会在这里见证。就连我们从一个地方一起入伍的老乡之间也渐渐少了许多共同的话题,新兵与新兵之间渐渐地开始流行相互猜疑,相互诋毁,相互冷淡了。
当我懂事的时候,军旅时光转眼就到了许多新兵叫我老兵的第二年。
我一改边防老兵的作风,对新兵们有说有笑,主动去了解他们的性格特点、家庭背景以及他们的乡音乡情,他们也愿意同我拉家常,关系搞得像跟他们的同年兵一样随便。有时他们的行为也让我在自己的同年兵面前很是挂不住面子,比如他们已到了可以不叫我“老兵”而直呼我家乡那些学弟学妹对我的称呼——六阿哥。当然,我也不是不喜欢他们这样叫我,其实我很不习惯别人叫我“老兵”,感觉怎么也长不大的人一下子已步入老年状态。不过我那些同年来到边防的兄弟是很渴望有人叫自己“老兵”的,他们认为至少这是一种资格的象征,我不知他们听到新兵叫我“六阿哥”心里是什么感受。
这时我认识了一个来自山西的“大款兵”,名叫强鹏。生活中的强鹏是个十分爱逞强的人,别看他身材矮小,但他却算得上连队里最有勇气同老兵抬杠的“新砣砣”,做事说话,痞里痞气,一脸坏笑,满口脏话。让我记住他的并不只是他的个性,而是后来的另一件事。
这件事与一个女孩的照片有关。照片上的女孩是强鹏的女朋友。如果你到边防连队走走,就很容易发现那些陪伴在战士左右的仙女一样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一个比一个漂亮,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造型一个比一个夸张,服装一个比一个鲜艳,眼神一个比一个暧昧。特别是那帮重庆入伍的小青年携带的女孩照片,那才叫露骨呢!他们把可爱的女孩照片塑在上衣口袋里的小镜子背面,有的放在带锁的日记本里,有的干脆把女孩的照片剪小之后嵌在项链的坠子里。可强鹏见了伙计们的这些小摆设,认为大家对爱的表达不够彻底,所以他让他的女孩随时都同他一起躺在床上,不管快乐还是悲伤,只要把她拿在手里就亲个够。遇到内务卫生大检查,他就把照片放在被子中间,如果谁有意见,他就跟他扎眉日眼:谁叫你女朋友没有我的漂亮呢?嘿嘿,如果你女朋友漂亮,就拿出来展示展示嘛。
这样的结局只可能是强鹏欠揍,虽然被对方修理了,但强鹏依然不把班长或老兵放在眼里。因为自己的女朋友比别人的女朋友漂亮,因为自己有的是钱,这是他骄傲的资本和自满的表现。可见强鹏多么爱他的女朋友,这在当时的边防是多么的富足呵。
我每次去强鹏班上都见他在看女孩的照片,不是一张,而是厚厚一摞。艺术照、黑白照、古装照、婚纱照,还有一张明星般的“写真”……
“你女朋友也真够漂亮的。”
“是吗?我已经不知道你是第几个说这句话的人了。你女朋友呢?做什么的?有我的漂亮吗?”
“我、我、我哪来什么女朋友呀。”
“嘿嘿。呶,给你一张,解解闷吧。”
“我可不稀罕。再漂亮不也是人吗?”
“我女朋友可是我们市里头老大的千金,这可不是谁都能追到手的!”
“嘻嘻,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边防,遥远的西藏边防,如果她把你甩了,你也只能对着蓝天干着急。”
“嘿,她敢!我到西藏之前,嘿嘿,我们已经那个了的。嘿,如果她敢甩我,有她好受的,老子回去非剁了她不可。”
强鹏眼里燃烧着一团大火,突然从床边蹭了起来。他一摇三晃的对我使了几个凶暴的动作,我权当没看见。心想这家伙迟早有一天会折腾点事出来的。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痞子有脾气还来这边防当啥兵哟!
在边防上发了两年呆,我思考最多的是如何打发最多的业余时间。我想这是我不得不思考的事情,我来到西藏边防已经两年了。我想我既不能像吉老兵那样背对生活,也不能像我那个超期服役的山东班长那样愁绪弄人,更不能像强鹏那样守着一堆女孩的照片相思难耐,我应该勇敢地面对生活,寻找自我的快乐,我想我应该过得比他们超然一些,我既不喜欢抱着篮球在黄沙漫漫的地上费力气地跑来跑去,也不喜欢横着竹笛吹那些山高水长的仙乐,因为连队背后一年四季叮咚的山泉比仙乐更动听,我不能因为我会吹一枝竹笛就任意破坏山泉的美。
四川兵和云南兵爱聚在那棵青橄树下用两副扑克合起来打“升级”或“拱猪”,遗憾这些我都没学会,尽管大家都愿意主动教我,但学来学去,最终才发现不是因为我比别人笨,没学会的原因只是我对此项活动从不感兴趣。
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玩得热力循环,我感觉我好空虚。我向天上看去,偶尔能看见飞机掠过蓝天之后的亮光,我想有一天我能坐在飞机上飞来飞去看边防上的动或静该有多美好。我突然看见山上有一只白狐在松林里飞跑,我喊:“狐——狐——那可是白狐?”
青橄树下的人全都立起身来,拍打完屁股上的灰尘,一窝蜂地往山上跑去追捕白狐,可他们追来追去,什么也没追到,最后只是把寂寞赶到了山那边的村庄。吃不上白狐肉的心情总是比看到了白狐的心更加痒痒的,但有吃的总比想吃的心情舒畅,于是大家脱下黄胶鞋到边民家换了几只土鸡,提回连队“开小火”。
“开小火”一词,在城市里也许很冷清,在边防连队堪称红火。兵们一听到“开小火”,心里总是暖融融的,我想这个词对于边防连队的新兵好比贫困山区的小孩子从大人们口中得知“过年了”的心情,不光是兴奋还有数着指头的渴盼。
先说说我开过的“小火”。我开的“小火”小不过一只空空的罐头盒,一般都是在夜晚,悄悄去排长那里买一包五毛钱的北京牌方便面,然后到炊事班找一个取走了干菜的罐头盒,将开水和方便面放入罐头盒,再把罐头盒坐进火笼,然后不停地朝火笼吹口风,等方便面在罐头盒里翻滚几分钟,“小火”就算完成了。这是我一个人开的“小火”,味道只有我才能享受。假如,我在这里把我“小火”的味道渲染得过分飘香,你在红尘海鲜加炸蟹无法体味边防生活也是我的不幸。
但那是我的不幸吗?
幸运的一定不是你。
我知道卓玛很幸运。她常年在山上和牦牛一起谈笑风生。藏族老兵常常给我们介绍,说卓玛是村庄里最美的女孩。只要她出现,我们边防连队官兵会把平静的心情燃烧起来欢迎她。卓玛是我到达边防连队半年后见到的第一个女性。每次得知她从村庄出去游牧之后,我就会坐在金色的尼洋河畔,看着那些白色的水鸟,把她想成我心目中的神。想不到久别数月之后,她手里抱着一捆格桑花,跟着那一列用胶鞋换走她们村庄土鸡的绿军装们来到了我们连队。连队的老兵们都把卓玛当自己的妹妹,可卓玛从不叫老兵一声哥,见到绿军装就喊金珠玛。许多新兵趴在窗前第一次见到卓玛,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这时卓玛会把脸笑得像格桑花一样舒展美丽。她将手中的花朵一枝一枝地发给那些眼神好奇的新兵。新兵就感动得把麻木的表情笑成了花,鲜艳夺目,灿烂无比。
老兵们开“小火”从来都是很有经验的,他们先是窜到班上一阵交头接耳,然后分头行动,有的去商店买酒,有的去菜棚子里“借”菜,有的四处寻找碗筷。我记得那几只土鸡炖了一锑桶大青椒。酒,喝的是那种很古老的沱牌大曲。
卓玛难得来一回我们连队。她一年四季多数时候在外游牧,因此她的出现成了连队官兵眼中一道闪亮的风景。有人央求与她合影,有人要她唱歌,可她只是笑,没完没了地笑,仿佛什么要求她都可以满足大家。所以她喝起酒来也是放得很开。战友们都是用舌头一点一滴地品尝,生怕一下子喝完了似的,可卓玛是斗碗斗碗的干,几碗下去也不醉,直到酒瓶全倒干了,她才唱着“妈妈托起初生的婴儿,大地隆起珠穆朗玛”回村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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