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当有人提起“边防”,我会因为它的遥远、它的艰辛、它的寂寞而呼吸短路,心情激愤,语言迟钝。因此,我一直有个心愿,渴望自己在脱下军装以后成为一个自由的旅行者,背着简单的行囊,羁旅在遥远的西藏边防线上,去感知那一颗冰雪相依的心,去体味那一抹风沙布置的绿色背影,去触摸那一个冷醒冻伤的灵魂。
自从我的双脚踏进西藏,青春的练习簿就写下了“边防”二字。栖身城市以后,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想起“边防”,可“边防”一刻也不让我忘记。这两个从《现代汉语词典》的注解里看上去意思极其简单的字眼成了我人生旅途中怎么也甩不掉的一个重要地名——一个由百十号人在边境地区布置的防务地点。
它的名字叫边防。
它是我从军以来的第一个连队。
本来我可以不叫它边防,本来它还可以有一些更具体更生动的带着浓浓酥油芳香的名字,只要我能从藏语里破解出它的意思,那一定是个可以供你想入非非的世外桃源——那里的水是甜甜的,那里的阳光像抒情的雁阵。格桑花开的季节,山上的牧女舞着长袖,纵情歌唱,仿佛那些歌声是从她长袖里飘出来的。限于军事机密,在这里我只能立即阻止我和你的想象,我只能站在想象之外老老实实地称它为边防。“边防”二字听起来总是“枯燥”得让人有种想逃离之感,不像城市,有些人一听见繁华就想往里钻。但有关边防的一切还是在不断被我无限制地想象。想象总是美好的,只要我还能想象,我的文字就不会枯燥,我的眼睛就不会荒凉,我的灵魂就不会尘染。
边防首先与一条河有关,河的名字叫尼洋。这条河与雅鲁藏布江以及印度洋像血脉一样联结着。至于它们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我想我在城市化的机关楼里已无法对它们进行复杂的考察。当我从回忆的暖滩中走出来的时候,挂在眼前的画面只剩下了尼洋河的秋色,一片片金色的落叶告诉我她们的名字叫——怀念。后来,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看见飘零的黄叶都要驻足片刻,我知道我已学会怀念,落叶的季节的确可以检阅一个人的忧伤。
离开边防,我从许多影展或画报上看见过许多角度相同的尼洋河秋色,它们在我的记忆中拐弯,早晨是青灰色的,傍晚总是金黄色的,比我回忆中的清晰、美丽。我不知道那些摄影师对尼洋河的审美怎么都选择了同一个季节,是不是除非尼洋没有秋,他们才肯关注河之春、冬、夏?
站在边防连队背后的山上可以隐约观望到河之彼岸的一座边城,但最好看的是河岸边错落有致的树木,仿佛感觉那一棵棵披上金色的树木就是一个个精神焕发的藏族老人。他们稳重的身躯,呈现出健美的肌肤,金波闪闪的河面,远远的像是一片透明的黄。那一刻,我怀疑我的眼睛成了金子做的。如果你只是去过九寨沟,没去西藏的尼洋河畔看看秋,那绝对是一种美的遗憾。
尼洋河有一条细小的支流从我们齐整的营房中穿过。太阳热烈的午后时光,新兵们就端着大盆小盆的衣服、鞋子、床单,光着脚丫子往河边一坐,开始很有节拍地蹈着波浪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那是我曾经洗衣服时无忧无虑唱过的歌。那次有幸听尼洋河上划船的老艄公说,很早以前这里的军人洗衣服时最爱唱一首藏族乡亲也喜欢唱的《洗衣歌》,不知何时,那首好听的歌已被来来去去的兵们传走了调。他说着,猛然抬头向着雪山一声吆喝,深重的藏音犹如他嘴角花白的胡须,十分迷人。我很喜欢背对河流听老艄公从水中央冒出来的歌声,感觉在那样的地方,他唱出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心声。
新兵们洗完衣服,通常是往白鹅卵石上一甩,倒在草地上双手作枕,望着天空长满的云朵,把远方的事情和人儿想成朵朵缥缈的云。在阳光下,他们习惯默不作声地躺着,有的吐着烟圈,有的冥思苦想,有的在翻看画报,有的伸个懒腰之后沉沉睡去,醒来已是马不停蹄的五公里越野……
这样的时光看上去一点也不寂寞,寂寞的只是那些有思想的人。
我们连队有一个矮胖胖的陕西人,脸黑黑的,络腮胡子。他不是我们正规班排的战斗人员。他在连队喂猪种菜烧开水,住的是菜棚子,整天沉默寡言,就像那些很难在风沙中微笑的菜苗。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挑着粪担子的表情总是严肃得不敢让我再看他第二眼。但我们又不得不羡慕他那样的生活。他常常伫立在我们队列不远的地方,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刀。背对他的时候,我脑海里总是浮现小时候公安局在我们村里抓住的那个杀人犯。我怕他,但心里却总是想着靠近他,想去了解这个表情古怪的人,他为什么成天不说一句话?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对待我?他的内心世界难道缺少阳光的照射?
终于有一天,我一个人壮着胆子走进了他的菜棚子。“仕江,在床边坐吧。”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沉的,像是一只蚂蚁从他喉咙里爬出来,他脸上硬是没有表情。看着他的脸,我就像看见了那些被霜雪冻得僵硬的青菜秆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双手抱着装有橘汁的玻璃茶杯,眼睛落在地上,久久不肯抬起头看我。我侧身望着墙上糊得厚厚的已经发黄的《西藏日报》等待他说话。“仕江,你是一个很有出息的小伙子,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干吧,记住以后要少说话。”之后,他没有说一句话,我又把眼睛放在桌上那本厚厚的《高寒地带蔬菜栽培技术》的书上,想他该再对我说些什么,可直到我走出菜棚子,他只是站在门口心照不宣地朝我点了点头。
那次之后,我知道他叫吉老兵。
无聊的时候,想起吉老兵平淡的几句话,再看看周围那些老兵们的言行举止,漫无边际的寂寞渐渐漫上我心头。
没有边防连队生活经验的人一定会把边防连队的空气想得很舒服,其实不然。我越来越体会到边防的紧张,当然不是外在的局势,而是人与人之间,新兵和老兵之间的情感。这是我从吉老兵少有的话语中体会到的。在这之前,我是开朗的,快乐的,碰到谁都想跟人家打个招呼或说说心里话,就像没来这边防当兵时在家一样,以为主动打招呼可以增强感情,拉近距离。谁知这是边防连队最忌讳的事情,新兵只准老老实实地干活,不准多言。老兵和班长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话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否则老兵跟班长递一个眼色,你新兵就倒霉了。然后,班长和老兵与连长指导员蹲在地上抽烟侃大山的时候,你的印象也就随之扩散,但你并不知道,只是感觉除了老兵和班长看你不顺眼之外,连长和指导员看你的眼神也与往日有了变化,喊你的声音也没有昨天亲切了。
这样的环境,人能不寂寞吗?
我的沉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有一段日子,我的那个让我如今怎么也想不起名字来的山东班长对我一直有成见,他总是在我埋头看书的时候吩咐我去出公差,在我写信的时候唤我替他帮厨去,在我洗衣服的时候命令我上山伐木……我不知道班上那么多人闲着,他比雪还亮的眼睛怎么就只把我一个瞅住。而他则一个人躲在仓库里烤火抽烟想家,看着他女朋友的照片写情书,好像他这样的做法是不想让人轻易察觉他因为超期服役而烦恼无限。在他眼里,好像新兵就没有烦恼似的,或许在许多班长眼里,一个新兵的烦恼根本不值得一提,当你由新兵变成老兵的时候,你的烦恼在别人眼里才会有存在的理由,这也是老兵“修理”新兵的正当理由。新兵是不易发现老兵烦恼的,老兵的烦恼总是深藏在右手弹奏吉他的和弦里,飘飞在手指抖落那支红梅香烟的烟灰缸里,最终被日子跺碎在一炉旺盛的炭火里。
所以有时新兵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不对头都可能遭到老兵的“修理”,不为别的,一个理由——兵当老了心里总是烦,只要烦了就想找人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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