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泪水使我变成花朵,没有任何国王使我变成宝座。”
——海子《西藏》
一个在内地温室似的污浊空气中尽情享受现代都市文明的人,真的能够向远在西藏的灵魂栖息者解释风雪的诞生和蓝星球上的沧海桑田吗?
西藏,与早逝的天才诗人海子之间仍然持有一种无以言说的沉默和谨慎。尽管这位创造出诗歌消解时代的最后一部诗歌神话的诗歌烈士曾长达数月地游历在西藏的雪山草地间,但通观他写下的大量抒情诗当中,不难发现与西藏有着直接关系的其实少之又少,事实证明,海子仍然像许多后来的闯入者一样,属于西藏灵魂的徘徊者,就连西藏自治区的首府拉萨他的笔尖也未能直指。但我坚信:海子曾经的确热爱过西藏,他漫游西藏大地捕捞到了“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他说:在这一千年里我只热爱我自己”。
距此不久,海子即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在他决定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一刻,我想勇敢的诗人是否有过回到拉萨的梦幻?拉萨究竟在共和国版图的哪一个角落?多少梦寐以求“回到者”真的去过拉萨吗?哪怕只是空中短暂几秒的掠过一回,哪怕只是从尘土飞扬的小街匆匆穿过一次。既然从没踏足拉萨,“回到”的欲望从何产生呢?外界的人们是不是习惯了让浪漫主义来拔高自己对一个地方的认知,有一阵子,他们跟着电视里一个长头发的男人在大街上直抒胸臆:“你根本不用担心太多的问题,她会教你如何找到你自己。”实际上,这是一种无知的迷失。若是有一天真的回到拉萨,他们就真的能找回些什么吗?是历史还是自己?仅仅把一首歌贴上“拉萨”的标签并让拉萨的遥远者像霍乱那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骚动着年轻的心,渴望回到一种悠远,一种宁静之中。除去音乐,尤为突出的便是文字,有的虽然图文并茂,赠给你一本时尚手册,有的文字堆积如山,让人领略一座古城的神乎其神,但他们中真正的“回到者”有几人呢?不说他们盲目跟风曲解误导一个地方,单是起码的拉萨印象也不曾有过,可想而知这些流离失所的漂泊者是多么怀念行囊里丢失的家园呵!可拉萨并非像他们唱的那么好玩,这实在是自我发现的矫情意识,想象意淫自己的想象,这真是荒诞。
我知道有一个年轻人在1976年便憋足了劲想去拉萨。由于当年是计划经济时代,人不能够自由选择工作及地点,他所在的学校归属铁路系统,但西藏没有铁路,因此他没能如愿,失败让他心力交瘁。六年后,他终于抵达拉萨,历经七个春秋的西藏风云之后,他离开拉萨。此后每两年他都要回到拉萨,并且一住就是几个月,他说那是一种暖融融的回老家的感觉。直到1999年,他终于未能如愿回到拉萨,身体告诉他:我真的忍受不了头疼的厉害,你不能再让我回到拉萨了。
这个曾经的年轻人就是著名作家马原。如今他对西藏的亲历感受是“无论如何,西藏太过高过远了,心理距离已经太难逾越,空间距离同样无法缩短。曾经以为它是我的,或者我是它的,或者我们互相拥有。二十一年往矣,它与我仍然迢迢万里”。
我相信一个人一生当中能让他产生切肤之痛的地方并不多,但有一个地方他却要用一生的情感去堆积它,他对这个地方不仅仅是单纯的爱,也不仅限于对温暖之家的感受眷恋,更不是去过之后就要怀念一场的风景区,这个地方不是家胜似家,在那里或者离开那里之后,你都愿意用尽一生为它歌唱,为它醉舞——
雪莲在静静地开放
鹰群掠过,格桑花香
故乡在星光下旋转
草地上奔跑着阳光
青稞粒粒,酥油飘香
牧羊姑娘叫醒雪山
我寻寻觅觅的故乡
你摇晃的阳光沐浴我的梦想
你是我梦中打马仰望的天堂
这就是被我唱成《阳光天堂》的拉萨。第一次同一群山里娃,乘大棚车,唱着“我是一个兵”路过拉萨时,我只有十七岁。当时的内心世界对拉萨万分憧憬,但十七岁远征西藏的少年,注定与拉萨只可能是一次命运的投影和短暂的融合。可我还是看见了拉萨街头那些自由散漫的狗精神抖擞地穿过阳光照亮的尘埃……
几年后,我走进拉萨。那条曾经凝聚尘埃的小街已拓展为一条宽广的水泥路,我打路面轻轻走过,心情像天上的云朵一样舒展。从这条我抵达拉萨一年后才得知名叫“江苏”的路上出发,我踏响了拉萨所有的街巷和寺院。生命的概念成了我面对的拉萨河,青春的活力像是河中漂泊的一汪水,一次次从拉萨流回故乡,到了一定时刻,水,又将跨越无数座雪山,回到拉萨。
回到拉萨,我将重临一个阳光照得最多的地方。
回到拉萨,我会思念山外朴素的村庄和稻草人。
回到拉萨,我在寻觅星空与雪原之间的亮和光。
临行前,我在乡下的老屋里整整失眠了几夜,天上的拉萨远离天下的村庄,远离山坡上那一排排金黄的草房子,远离所有经常在电波里为我点歌祝福的人呐!不必说它立体交叉的紫外线,也不必说它陌生的嘴里像含着糖的异乡之音,单是强烈的高山反应,头昏、目眩、胸闷、气紧就足够你受了。我如实地对三番五次催我出发的母亲说。后来,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还是匆匆踏上了归途。
记得那天,在我又一次离开家门时,母亲给我煮了几个鸡蛋,接着便用手轻轻地拭了拭通红的眼角,嘴唇很不情愿地动了几下,但我始终未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这时,在我旁边不愿再看下去的哥哥提起我的行囊,不等我与母亲说上一句道别话,便生拉活扯地将我推上了车。
回到拉萨,回到了一层厚厚的陌生之中。阳光照在雪白的墙上,我感觉西藏的日子随时都是鲜艳夺目的,或是变化无穷的。蓝色的雪风扫过黄昏的脸,那些常在垃圾处理场专心致志做爱的狗此时跳过矮墙,钻进人群。许是天气慢慢冷了的缘故,狗们不再有我离开拉萨时看见它们像吃过兴奋剂的那种狂热劲了。
回到拉萨,夜色喧闹。子夜,半梦半醒之间总会听到遥远的山顶寺庙传来的种种声音,尤其是那些听起来让人有点神思不定的动物发出的声音。我知道我又回到了拉萨。我也知道,有一天我终将离开拉萨。我希望那一天到来时,我能够习惯在那群豪放的男人中间安顿自己的生活。我想,那时我也一定能够接受藏族姑娘们那没完没了的笑。
回到拉萨,我做了一个与拉萨无关的梦。我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只死羊,许多人都在跑,围着他跑,一声法号长鸣之后,所有的人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尘土中了。在广阔而蔚蓝的天空中,太阳一直在微笑着……
回到拉萨,我听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离家出走了,他的走改变了周围的空气,我站在阳光下,想象着一抹绛红色的背影,渐渐渐渐地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他孤独吗?谁懂他的心?
回到拉萨,我看见朵森格路开了一家男人酒吧,他们说里面有很多像女人但终究不是女人的男人坐在吧台等待。他们唱世界已经改变,改变世界其实是件容易的事情,只要你愿意。
可海子,不灭的诗魂。如果你冥灵神英,就请乘上你诗中的宝座回到太阳和月亮共同旋转的故乡吧!所有的星星将共同为你铺就一条星光大道。
真正的离去者,必将回到拉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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