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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枕着西藏入眠
藏北五百年前的春天
作者 : 凌仕江


  一

  许多年前。我的内心长着一棵树——

  那是我的灵魂漂泊在荒凉藏北短暂的时刻。

  二

  晌午。十二点左右的阳光贴在人们脸上,一个迷彩的战士荷枪实弹将背影投掷大地。

  雪,准时在我眼里化成水。

  经幡在吹。一条长哈达,像风掠夺了帐篷里上升的炊烟。

  一个扬长避短的红脸男人和一个女人托起初生的婴儿,打我眼里绝情地消失。

  地上滚动的酥油灯,燃尽了一条残余的牧鞭。

  仓仓皇皇的日光,走在雪地的尽头。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做些什么呢?

  影子如风,长袖善舞。

  三

  我把目光移向四周。茫茫然。

  披头散发的原野吐出大团大团的血,一只喊不出声音的鸟焦头烂额地看着我。

  我很惊讶。我承认,我来自陌生的方向。但我拒绝由此再抵达陌生的地方。那样只会让我厌倦地闭上双眼。

  莽荒的生命,刻不容缓地诱惑着激情的草原。

  我擦亮眼睛——

  眼前的藏北,陌生得就连一棵树也长不出来。

  树让我想念藏南;树让我惆怅藏北。

  四

  在西藏,每当我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首先是停下来观察树。树多的地方,我常常设法多待几天。树干的姿态很容易让我把握当地的海拔和气温。

  尤其是躲在叶片A面的白天与B面的晚上,让我将一些时光藏起来的秘密作出了如指掌的判断。

  在藏北,我常常端详自己的手掌,然后将它比喻成我的叶子。那放大或缩小的手影,注定我一生的命运呵。

  五

  无树的藏北,我想逃。

  哪怕一天,一个小时,一分,或一秒。

  眼睛里凸现的荒凉一不留神就凹进内心深处,像是突然一步停在无法想象的绝望。

  我渴望树,哪怕小小的一棵,只要它的枝节还散发着生命的绿意,只要它还能让我想象——我被风沙染色的双眼就永远不会枯黄。

  可谁见过藏北的树呢?

  树在哪里?

  藏北,难道我只是为了寻找一棵树而来?

  藏北的树,藏北的树,你们都到哪儿去了?

  六

  到达藏北之前,我曾坐在树影零乱的窗下,专心致志地想象过有树的藏北:

  首先藏北是一定有树的,但藏北的树肯定不会太多;我想藏北干瘦干瘦的土壤必将影响树的生殖,上面总覆盖着薄薄的粒粒黄沙。

  羊群经过,蹄印深深;风声过耳,一如往昔。

  此刻,我的脚下是一个叫尼玛的小镇。它顶多算得上藏北的一个小巴掌,一座古寺的背景贯通隐者的心灵。两个女人从指缝般的小巷里匍匐而出……是谁印在墙上的指纹,阳光让它鲜活,又让它苍老。

  几只羊打我身边绕了过去——

  它们的生之旅从尼玛开始,来之路又将在藏北延伸。

  七

  在藏之北,我的思念,撩动一个远古的词。

  藏北——一本活页纸,收集多年前的尘埃,雪的下面,葬着一个少女的春天和一群牲畜的青铜岁月。

  一页页被飓风吹走,一页页被泪水打湿,一页页被大雪燃烧。

  最后只剩下一帧黄黄的照片。在我决定就这样带上藏北上路的时候,那个迷彩的战士突然转向我:

  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很失落地说:一棵树也没看见。

  他说:东边的草地上,又有一列长长的军车开过来,这一回车上载的全是香喷喷的月饼。

  八

  ……

  我从东边望过去——

  羊群在阳光里掠过,东风无力挥动青草。

  那可是草原?那可是藏北?

  ……

  一双怀念的眼睛相逢在梦里,我念及草原的心从来都不曾湮灭。

  草原念叨过我吗?

  这一块金色的,那一块葱郁的,像是牧人坐在上面享受温暖的卡垫。我选了一团旁若无人的藏青色草地坐下来——

  一眼望不尽的藏北,格桑花正围着蓝月亮一朵一朵盛开。摘下一朵,轻风拂面,闭上眼睛,天堂呈现。

  九

  女人载着风的影子,把沉沉的氆氇放在摩托车上,男人唱着呀拉索一声一口酒。

  我笑了,又是他俩。我注视着那条扬长避短的空袖。他们只顾走,在藏北不分季节地游走,一只脚踩着夕阳,一只脚踩住夜色,左手牵着春天,右手拖着冬天,就这样悠然自得地向着太阳,走向太阳。

  于是我问:谁谁谁,谁能剪断那条长长的空袖?

  如果可以,我要他们还我藏北五百年前的春天。

  
暨南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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