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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枕着西藏入眠
往返米拉山(4)
作者 : 凌仕江


  李老兵是成过家的人,不幸的是他爱人剖腹产的时候死在手术台上。那时我是值班护士,他爱人上手术台之前,医院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李老兵来签字。但医院最终也没等到他。由于流血过多,李老兵回来只看见三个归去的生命——他爱人和双胞胎。在李老兵难以接受现实的日子里,我走进他的生活,我和孩子来西藏接李老兵回家……

  此时,我看见雪儿嫂的眼睛红得像兔眼睛。雪儿嫂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大概有些累了。看样子,她在盼望李老兵早点回来。晚上的熄灯号又响了。我站起身来,说:嫂子没事就休息吧,李老兵很快就会回来的。

  雪儿嫂笑了笑,说:你也应早点休息。

  四天过去了,李老兵依然没回来。按理说去机场来回顶多两天足够了。第五天、六天、七天,李老兵还是没回来。他甚至不知雪儿已到连队等他一周多了……

  晚上,我做梦也没想到,传来的竟是有关李老兵翻车米拉山的噩耗。这种事虽然在米拉山常出现,但李老兵是一个老车手啊。他在部队干了十三年,年底即将转业走人了,米拉山真是有眼无珠呀。

  这件事雪儿知道如何得了。

  我跟着指导员悄悄赶到了李老兵出事的米拉山现场。站在山下,远远地观望米拉山口以下的“之”字形,修长修长的,看上去真像个巨人的脖子,而离脖子最近的就是吸光了所有氧气的山嘴。李老兵就是驾驶空车从这个缺氧的嘴边坠下悬崖的。冰雪在这个季节厚着脸皮紧紧地巴在我和指导员的脚上。我们顺着冬天滑下的那条伤痕看去,东风车已报废成了几块零星的散铁。

  李老兵你在哪里?

  我们分头沿着那条长长的伤痕找去。这时,一辆军车倏地停在路旁。车上走下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中尉。他穿着没有肩章的训练服,手里提着文件袋,朝我严肃地点头。一个上午过去了,我和指导员打消了还能找到李老兵的念头,于是消极地顺着一条小道往下滑。就是这一滑,我看见了血红的东西。指导员在前面滑,我在后面跟着指导员滑过的痕迹再滑。我对指导员说,有血你快看。指导员来到我指的地方,急忙扒开大团大团厚厚的积雪,我们看见李老兵早已成了硬邦邦的雪人。

  中尉猜测,李老兵是跳车捡到命后被雪冻死的。

  我很想把李老兵埋在米拉山突起的雪堆下,可指导员生怕风会把他吹走。我问随风而舞的经幡:你这条吉祥的飘带,为何总飘不走苦难啊?

  雪儿知道李老兵再也不能回来后就好几天没说话。雪儿说什么也要去米拉山看看,就是天塌下来也拦不住她。雪儿根本没把米拉山当回事。

  雪儿终于不辞而别。操场上吹出一阵凉凉的风。连队的官兵都回来了。

  我沿着雪儿的足迹追去。我发现巨人的脖子上有一个少妇的身影,她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条又一条哈达挂在了那块隆起的雪堆上。风一吹,看上去像一片片雪染的经幡。

  而不远处就是风雪弥漫的海拔5 030多米的米拉山口。

  两个多月后,一名男婴降临在油菜花开的川西平原,他的名字叫——李米拉。

  

  当我第十四次站在海拔5 030多米的米拉山口的时候,是七年后的又一个正值老兵退伍、新兵入藏的冬季。我注视着这些倒下的英灵。吴光荣走了,李老兵走了,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从这里走了,只有我还活着。我活着的时候又来到了米拉山,这时,我耳畔响起了一首无声的歌:

  

  除了真情/我还能给你什么/除了善良/我还能给你什么/梦想把我们紧紧连在一起/也让我们一次次地错过……

  

  放眼望去,拉萨城头一辆辆载着新兵的车正向米拉山驶来,而山下也正好驶来一辆载着大红花的欢送车……

  这就是历史的交接点。米拉山,上苍把所有该铭记的东西都放在了极地的苍穹。可我想把米拉山写进悲情的军旅,兵之歌将在无限的希望和绝望中结束——

  

  在冬季 一个起风的子夜

  我枯萎的枝头挂一轮残月

  绿风的席卷

  犹如我残缺在狂风中的翅膀

  我独自走着

  却有淡然如水的眼神

  从面颊一茬茬滑过

  我不敢安静地读这些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和我一千四百六十个页码的日子

  军旗请把脚下的碎片燃在某个雪天

  

  燃给那个天堂里爱枪的雪子吧

  实在无法徜徉更多的心情

  我已远征莽原

  在与秋天的理想树走过季节时

  我想象着大雪纷飞的日子

  载着光荣花的军用卡车停在米拉山口

  会有一群唱兵歌的鸟

  高举神圣的风采

  

  2002年12月一稿于拉萨

  2003年11月定稿于成都

  

  
暨南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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