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尉要在进藏途中命令我们歌唱?为什么那些军人会在离开西藏的土路上乱吼乱叫?这些都是我在六年之后的中国市场经济与军队体制改革较量中所生发的思考。是什么击垮了我固定的思维模式?西藏之外的内陆城市一片骚动,军营上空一缕月光怎叫人不思念。如水的夜月溶进铁青的营盘,营长房间的灯点亮了夜色。营长的妻子昨天下岗了。准备考研究生的连长数月前接到一次爱人电话伤心得欲复员;打靶场争论不休的不是子弹击发的环数,而是沈班长借了战士的钱还不还……我所有生发的疑问好像都与这身绿军装无关,我所有想不透的问题想来都与军营的一切息息相关。
这时,我已从米拉山下的一支山地快反部队辗转到了从贡嘎机场送进西藏军区大院里的那些战友中间。他们的肤色像青苹果,而我的“高原红”则如红富士。在城市的军营中,我上班和下班都在思想创作,我将我七次往返米拉山的经历依次排列如下:
第一次,1995年3月副连长带我回家探亲。
第二次,1996年4月去拉萨参加新闻培训。
第三次,1996年6月去拉萨学习文学创作。
第四次,1996年8月从拉萨返回八一采访。
第五次,1996年9月去成都某编辑部实习。
第六次,1998年去米拉山脚下的哨所生活。
第七次,1999年去米拉山脚下的部队采访。
七次往返一座山,我清楚记得有两次乘坐的大客车在翻越米拉山的半山腰时就熄了火。那是一个下午,乘客们爬出车门几乎是手拉手走上米拉山口的。其中一次是夜晚,我还未走上山巅就差点“熄火”。口吐白沫,浑身软弱无力,走着走着就毫无知觉地倒下了。后来,当我坐在车上醒来时,感觉除了冷还是冷。邻座说是车启动后,他才发现我没上车的。显然,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要感谢别人救了我的命。
米拉山,从地形意义上看是个很“陡”的“之”字形。“之”字那个“点”是山的脑袋,孤傲得简直像个狮子头。一点下面的“”身是落马的旅者逃不过的缺氧时分。其坡度转折大,距离虽然只有十几公里,可它远远长过人的一生。我每打此经过一次,就相当于体验了一次死亡。而从拉萨下八一镇,总比八一镇上拉萨要轻松百倍。前者是从高海拔往低海拔下滑过米拉山的,后者过米拉则是低往高的升腾,其心脏跳动速度令人眩晕。
但最初进藏过米拉山时,天已经黑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只听说,雪,一直在下。米拉山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和我的同龄人当时只能将它暗藏心里,漫无边际地想象和诅咒。直到车过米拉山后,才有人心悸地交头接耳:“过了没有?”“过,过,过了。”“真……真……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真的缺氧过,我们真的恶心过,我们真的目眩过。最要命的是流血。鼻孔里的血总是长流不止。这些细节毫不留情地给初进西藏的我们上了第一堂“高原课”。米拉山就是课堂上一块醒目的黑板,上面竖写着“米拉山”三个大字,下面几个小字横行霸道:海拔5 030米。在这堂课上,我曾昏迷不醒。在死去之前,我将手从帆布篷的小窗口伸进驾驶室向中尉要氧气:排长,我真的不行了,求求你。
中尉说:那么多人,就你缺氧?
我眼巴巴地望着中尉正吸着的那个奄奄一息的氧气袋,将手缩了回来。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感觉眼里并没有泪,有的只是透亮的雪。我始终坚持不让双眼闭上,可最终我还是倒下了。但眼睛是半睁着的。晶莹的白雪侵占了我的瞳孔!
我醒在尼洋河畔的土房里,才知道自己还活着。至少,活着的希望比过米拉山时大多了。睁开沉重的眼睑,眼睛里除了山还有水和树林。但眼前的山水总是虚幻的,因为米拉山的高大雄浑盖住了眼前的真实。那一刻,我怀疑所谓的西藏江南——林芝是假的,抑或只是明信片上才可能有的画面。我无心猜测河那边的八一镇是城市还是村庄。到了夜里,我两眼一闭就是米拉山。睡着了也不敢睡死,常常在梦醒时用力地捏自己的肌肉,只有感觉疼痛,我才肯放心地睡去。但始终有种灵魂和肉体分家的不适折磨我。我的魂是不是丢在冰雪覆盖的米拉山了?还能找回来吗?我睁一只眼,像一盏灯,不停地照着窗外满天的寒星和皑皑的雪山。我闭一只眼,静静地安睡着。我知道明天一起床就是长跑、爬战术。这种似梦非梦的生活因为“一座山”延续到新兵连结束,也未能全部解除。
分兵前夜,扎腰带穿马裤呢军干服、手戴白手套的中尉拿着花名册一出现,就引起我们的围观。
中尉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说:小伙子想不想回家呀?
我说:不想是不真实的。我还说:排长,你这一身真让人羡慕呀。
中尉笑了笑说:我现在不是你们的排长了,我是机关参谋,管你们休假的。这次下基层,主要是来分兵。
其他几个连队分散的新兵全部集中到了营操场。那么多绿色,阵如林海。点名开始了。为了严格部队管理,中尉宣布凡是存在老乡关系的,也就是只要是来自同一个县的就将打乱分配。
贵州的“瓜皮”分到了我所在的八班。“瓜皮”这个名字在我们进藏路上就被摔掉了。记得当时同车的战友问及他,有人就答:车过米拉山他就爬到另一辆车上走了。中尉点了两次“瓜皮”的名,没人答到。齐整的新兵队伍肃穆得像一座座灵塔。
很快有个少校跑到中尉面前,不知说了些啥。我们只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队列里有蜜蜂般的声音在空气中回旋……
第二天,从山上伐木下来,几个超期服役的老兵在地上抽烟神侃。从他们的话里,我由此想起了两月前车过米拉山的那个夜晚。我想,这一生我的那位战友他永远不会向别人答“到”了。
从此,除了整天的摸爬滚打,站岗执勤,我简直不敢单独出班的门,原因是出门就见山。我一直躲着那些山,还有半山腰被风刮得尖叫的黑鸦。
对于1996年6月来说,米拉山在我眼里成了雪域大地的一块无字碑。我站在这块碑前想了很久、很多。这不仅仅是一种思乡壮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