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尽管这样,作为一个从麦田中走出来的少年,我还是把乡下当作了灵魂栖息的牧场,我还是把每年坚持回乡看作一种使命,我还是有一种感觉,觉得学会回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进步。我早预料到,公路两旁的村庄迟早会像孤零零的坟墓,田野上丛生的杂草迟早会像麦芒一样刺痛我的双眼,父辈们悉心经营的田园会像我记忆对应的风景,但我也清楚地知道乡土好比父母,不热爱故乡的人,走得再远不也是一种狭隘吗?在世界屋脊的屋檐下,我不止一次地产生过许多失败的悔悟。比如我为什么要一个劲地闹着出来?为什么又要编织惊奇的谎言闹着回去?回去了看见空荡荡的村落又控制不住地一路奔走?有时,去也是为了回,但回却并不一定都是为了去。有时,远离故乡越远心儿就越软弱。但往往刚刚踏上回乡路,看见这块和那块被城市文明遗弃的土地,心情就像是在逃,但软弱之人从来都不会抹杀回乡的念头,只要出现一线希望心儿就想飞。
有一年,我三次从军号穿过的西藏飞回乡下,其中两次出差原路返回,还有一次则是庄严地向上级报告——我要回乡。可没等几天上级却以工作繁忙为由不准回乡,回绝了我的报告。我便去找领导诉苦:我的乡下正遭遇着百年不遇的大旱,我的父母亲几天没喝一口水了,我的心儿都快急死了,我的……别我我我的了,你们的都是我的,军人的故乡有难嘛,哪个兄弟不急呢,梦里都在急呀,你不回乡,我不回乡,谁去关心咱爹咱妈。慢慢地,很是通情达理的领导说着,很潇洒也很郑重地在我的报告上签了字——速去速回。
记得我走进村口的时候,碰见正在编织毛衣的邻居张嫂,她说:哟,你又回来了,干吗不节约些路费给你妈妈买身新衣服?我说:你咋这么不会说话?哪有像你这样说话的?你以为回来一次很容易吗?她说:哎,你不记得了,前不久我才碰见你的,还有一个城里的女孩大老远跑来问我,你知不知道有个姓凌的从西藏回来的部队作家住在哪儿……我忽然觉得我的回乡是不是太频繁了,我是不是该把痒得发慌的脚板修修了——
可我怎舍得离开你呀
我的乡下
我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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