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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故乡飞花丝雨
在我的乡下(3)
作者 : 凌仕江


  三

  下午,阳光暖融融。

  一个头裹白帕子的老者坐在自家门外,膝上坐着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娃。老者愁眉不展地夹着一枝劣质香烟,一边替小男孩抓虱子,一边数落:文武呀,你吃穿老子好几年,你爸妈在广州不寄一分钱回来,你狗日的长大了千万不要没良心哟。小男娃若有所思地抓抓脑袋问道:爷爷,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叮叮糖,好吗?老者闷闷不乐地说:你狗日的小小年纪就会学卖乖,等你买叮叮糖,老子恐怕早就入土喽。小男娃皱皱眉,晶莹的泪花哗地淌落:爷爷不要,爷爷不会死,我不能没有爷爷;长大了,我一定给你买叮叮糖,一定呵。老者爱抚小男孩的头,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此时,堂屋里的黑白电视机里正唱着:“郎君呵,你是不是饿得慌,如果你饿得慌,对我十娘讲……”突然,屋里走出来一个纳着鞋底的妇人对着电视破口大骂:你儿才饿得慌,狗日的出去几年,一分钱不寄,还甩个包袱给老娘。说着,她啪地关掉电视机,牵着小男娃的手就向菜畦走去。

  

   还有一个起风的傍晚,吃过晚饭,我依然郁闷地在一条小巷子里踱步。此时,没有一个夜归人,村人为了节约电,都已早早入睡。但有一家人的灯还亮着。我走到窗前,虽然看不见脸,但却能看见窗内的影子在说话。

  她娘,快洗脚睡吧?男的把桶提到女的面前后就将衣服放在床头,慢慢躺了下去:哎,身子骨酸疼得很啦。

  女的一边洗脚一边怨叹:嗯,日子过得真快呀,俺椿树嫁到他张家已快二十年了,从没做过丢人的事吧,妈妈的没良心,狗日的是不是想再坐一回牢哟,去广州有了钱就变坏,又找一个女人谈恋爱,生了孩子人家找他要房子,她爹,你说咋整?

  你看看,你看看,又来了,他总不敢把老子的女儿整死,整死了他也没有好日子过,老子早晚要送他进班房,只要他断了老子每年的八百块钱。

  女的说:谁要他的臭钱,还是先把他告倒再说,否则在广州还和椿树天天闹离。

  再闹老子就去广州接回来。

  男的说得斩钉截铁。曾经当过村支书的他,怎么也没想到,如今这世道说变就变,因为有了钱,一切都可以再变,况且,城市的流行病无孔不入,早已悄然地蔓延到了乡下,该染的都被染了,还有少数的隐蔽在竹林掩映的小院里。

  活并痛着!

  张家大院里有一位驼背的老婆婆。打我记事起,她便孤独地和儿子过着艰涩的生活。据说,她的男人是土改期间被活活饿死的。后来,大女儿嫁给了队长,幺女让村支书的儿子捡了便宜,十五岁就生了孩子。

  在我的乡下,孩子总是孤独的。那天,这个孤独的孩子拽着几本书像根草似的歪在车站一眼就认出了我:凌六爷,好久回来的?回来好几天了,好久不见你今年多大了?十四岁了,读初二。打多少分?英语经常不及格,其余都在八十多分。他回答我的话,我却在想着他小时候的可爱模样,但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瘦骨骨的他就是那个曾经人见人爱的胖娃娃。我问:爸爸呢?他支支吾吾地说:自从妈妈和他离婚后,他就到广州打工去了。你不想他吗?他去年过年回来耍了十五天,得了梅毒,我们乡下打针很不方便,他就急着回广州了。我问:你外婆现在跟谁过呢?跟谁过?舅舅去外地打工,几年也没音讯,水都没人挑给她喝,死了……

  我想,孩子你是不是太可怜了,这大冬天的,谁来为你单薄的身子御寒?孩子你不仅缺钙而且缺爱呀,你是祖国的花朵,可你为什么还要背负这么多期望和痛苦呀?

  我想再问点什么,他跳上三轮车走了。

  

  我的乡下啊

  究竟是谁在欺骗谁

  究竟是谁在为谁伤悲

  
暨南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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