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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故乡飞花丝雨
在我的乡下(2)
作者 : 凌仕江


  二

  我和母亲走人户回来时,天黑了。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月海头(家乡人所说的添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我问母亲,快过年了咋还停电?殊不知跟在身后的小侄儿说,没有停电,是人家节约电。我不敢想,此时的城市将是怎样的万家灯火,人潮汹涌呢。是不是因为乡下人太节约才有城市的铺张浪费?我始终认为,城市是从乡下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可又有多少城里人能回头望望这乡下呢?不管咋说,乡下是城市人的根。

  

  与母亲走到一家商店门前,路遇一个倒垃圾的小妇人。母亲探进脑袋就问:是不是又停电了?小妇人纳闷道:没有哇!我顺着她的声音从门缝里看见一缕暗淡的光。小侄儿说,那是八瓦的灯泡。这时,我巴不得望见城市的灯火。但我又不得不承认:走出苦难的孩子终究懂得苦难,谋生在外的心灵永远盘桓着一幕星星点点的乡村夜色。那时的乡下,总有一支火苗在燃烧,既欢乐又凄惨,我嬉戏的童年,我做梦的少年都是在那支欢欢乐乐、凄凄惨惨的火苗里烤着没有盐味的大肚皮鱼度过的……

  而今的夜色,方圆十里见不到一盏灯或一个人。想起过去,我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来……飞鸟与野兽已经走远,蛙声与鸟鸣就要绝迹,河流、干涸了的河流你还能还我月亮落在水面的涟漪吗?

  

  我的乡下年轻人流行南下

  不出门者聚在家里搓麻将

  冲一杯茶五毛

  打一方牌一块

  卡拉OK免费唱

  

  如果你真的以为我空落落的乡下只剩下一个没有胡子没有白发的老头那就错了。我也没有想到,小时候上学常经过的谢家凹居然还有一位三十多岁的老处女。谢家凹打我记事起,就是一个人们不常去的是非之地。那儿有好几个四十出头的单身汉。我还记得,那时放学路过此地,他们一个个窝在低矮的屋檐下炒菜,老远就闻到香喷喷的菜油味。我们几个伙伴总想伸手尝尝青菜的味道,可那些讨不到老婆的家伙总要拿出火棍将我们驱赶得远远的,于是我们就捣蛋地抓起沙子撒到他们的铁锅里,心里不禁乐滋滋地跑出好远好远。当我重新看见他们一如当年活着的时候,却再难乐了。总之,我看见他们就像村里那口长满青苔的老井,水,是越来越少了……

  因为有个老处女,谢家凹便热闹起来。据说,前前后后向老处女说媒的不下八桌人,可她从不为自己的幸福生活考虑,一心想用自己“换包蛋”(两家都有嫁不出去的女人和娶不到老婆的男人)做新娘。可如今,谁还瞧得起这种封建的婚恋观念?于是,老处女一下就“搁浅”到了三十多。无论对方条件多么优越,她立下誓言,只要她哥哥找不到对象,说什么也不出嫁。许多说媒的人踏破门槛,也没能说服她。成批的说媒者恼怒地摔下一句话:鬼才来找你这嫁不出去的老娘儿。绯闻在她身上延续,遭遇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她心中郁闷得发慌。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满头大汗,挑一担大粪往菜苗里灌。我装着没看见她,她却一声不吭地瞟我一眼,然后勉强地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她将桶里的大粪一瓢一瓢狠狠地泼向菜地,发泄心中积蓄太多太久的苦水,从不抬头望一眼蓝蓝的天。

  也许她压根就不相信天会是蓝的。可村里又有几人能理解她的心事呢?我想,她这样闲着也没什么不好,总比乡下一些女子跑到别人的城市出卖自己要干净得多吧。确实,她对那些从城市回来的风尘女子,还不一定瞧得起呐。她狠狠吐一口唾沫,啧啧骂道:吃青春饭的,怎么还有脸回来?!

  有好几天,我都闷在家里。母亲生怕我闷出什么毛病来,便建议我多走走看看。我想也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走走,说不准能碰上打工回来的伙伴彼此神聊一番呢。

  于是,我大胆地走出村邻叫惯了的潮水屋基,可突然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被风吹了回来。我看见母亲对我的回来竟一时嗫嚅得没有反应。她像冬天里的一棵树,站着总是站着。当我再次出门的时候,她却悄悄对父亲说:反正你这乡下他是待不稳的了。事实上,我在乡下也没真正待稳过一天,脑海里总是思绪纷飞,而且我还想走了这么久,乡下一定又发生了许多鲜得冒烟的故事等着我去点火、燃烧。如果我不去,一些事就可能停止在萌芽状态,无法过火,只能渐远地随风飘散。

  我站在几家商店挤成团的山口旁,这里多少有点年关的气氛。茶铺,录像,卡拉OK,麻将,吸引了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许多走人户的人家路过此地都要停脚买这买那。几个染了头发的男孩那份悠闲的架势,走东家串西家,谁家的麻将声大就往谁家钻。天黑了,他们就给店主家交上两块钱凑在一起吃饭,然后继续搓麻将。他们搓麻将一般都是五角钱点一炮,一块钱封顶。喝茶的往往是自带茶叶冲五毛钱白开水,输了钱的想捞回来,捞回来的又想再赢钱;赢钱的总想法子开溜,或者到另一家茶铺买一块钱的龙都毛峰显显赢家的本色,神气活现地换一种更刺激的玩法——“焖鸡”(下大注),嘴里念念有词:手气好,准赢。

  他们就这样神思不定地过着侥幸的日子……

  有一回, 与一位“麻友”聊天,我问她今天收入多少,她数了好阵子才冒出一句——扯平。她在扯平的同时,我就感觉脸上有唾沫飞溅,于是离她远了一点,我又问她:你打麻将的最初动机是啥子?她想了一会儿说:赚钱,活得更洒脱嘛。我一惊,这玩意有好大的诱惑啊。她面无表情,又说:人家都到广州打工赚钱,我“码砖”,照样赚钱。的确,她早就把包产地全丢了,几年工夫,她成了全村有名的女赌神。许多从外面回来的大、小老板,都要找她切磋。一天,我亲眼看见她赢了五百元整。她真走运,摆着架子点燃香烟,吞云吐雾……不一会,店主叫她接电话。她站起身子朝我说:凉峰坳的操哥(有点钱、讲究穿着的年轻男人)找我到那边焖鸡咧。果然,一个骑摩托的伙子忽地出现在眼前,她利落地跨上后座,神态风光地向我招招手,一溜烟便消失了……

  还有一次,我在这个山口听人唱卡拉OK。到头来也没听懂他们唱了些啥。有一点可以肯定,乡下的空气比起城里实在是鲜活得多,但我仍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沉闷。在我的乡下,年轻人都很热爱唱歌,特别爱唱迟志强的那首《铁窗泪》。我看见三个男子为同唱这首歌将一只麦克风扭成一团。先抢到麦克风的人张开嘴就吼“月儿弯弯照我心,我在狱中想伊人”,他不认识歌词中“伊”字,唱成了“女”人,像是在呼喊离他而去的爱人名字,心中不免悔恨难当。再后来,他们争着要唱《杜十娘》和《追求》。有个快乐的单身汉拿着麦克风,甩甩头,走起太空步,故意制造些矫情的哭腔,结果鬼哭狼嚎,那嗓音,就像干得没有一丝水分的青城山的老腊肉。即便这样,从没出过远门的大老爷们还夸他唱得好,说什么声音越大唱得就越好。于是,唱歌的人还自诩道:我在广州大型露天卡拉OK唱得更风火,好多靓女给老子递鲜花咧。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嚷着要唱《祈祷》。但她给店老板说的并不是“祈祷”两个字,而是把它说成“斤寿”。店老板翻遍碟库也没找到她要唱的“斤寿”。我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想想看,“祈祷”从她嘴里变成“斤寿”,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么?再说中国内地歌手又有哪一位唱过《斤寿》这首通俗歌曲?她扫兴地叹了一声,对着我说:在海南的时候,我唱得最好的就是斤寿这首歌,每次唱完都有人鼓掌。她换了一首歌,音响刚开始,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的字跑得飞快,她踩不准调子,嗓子坚硬得没有女人应有的柔软性,更不懂得怎样在关键的地方处理高难度的抒情音调,只会尽全力地干吼,好像只要吼上去就有人夸。

  诗人们常说,诗在诗外。在我看来,这个一天学堂也没进过的女人其功夫全在歌之外了。这是不是乡下女孩目光短浅的表现呢?不过谁也管不着,包括她的父母。也许这是她自我表现的最好机会吧。她后来唱了些什么,我记不起了。反正我听累了,夕阳也羞得蒙上了脸。

  天刚黑,我得回家。刚走几步,店铺前一阵闹哄哄。我回头一看,原来有人对骂起来。仔细一看,那个“女赌神”嘴张得大大的,揪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吼着:我日你娘!快把那二十块钱给老子!

  
暨南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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