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永远在阳光下为孩子们创造高粱、玉米、麦子的父老乡亲,献给在军中遥望故乡的每一位农家子弟,也献给长期以来渴望寻找乡村的读者们。
——题记
一
我有好些日子没有回乡下了。
这些个夜晚,思念总像恼人的蚊子隐匿在黑漆漆的孤枕边,狠狠地吞噬着我枝杈般的血管。大凡怀旧之人,都比较脆弱,无论你怎样用心良苦,最终却斗不过一只渺小的蚊子。有时,它们会在你熟睡的钢筋丛林里飞来飞去,在某个寂静的夜晚,猛然把你吸引到一片竹林掩映的小院——也许,那就是离家的孩子常念及的地方吧!
我的乡下从来不流行普通话
一条枯瘦如柴的小路蹁跹到炊烟升起又落下的地方
我的乡下拒绝丁东的高跟鞋
一双陈旧的千层底无声地踩出那么多梦和黄金
上了年纪的父亲和母亲至今仍然居住在乡下。长年累月,他们毫无规律地主宰着躲在时光背后的生活,反之又被时光抛出的生活有条不紊地牢牢套住。记不清是哪一天,我突然问父亲:生活像什么?父亲抓抓脑袋无能为力地应道:等你长大了才知道!现在,我所看到的乡土生活就像斩不断的金丝绳永远套着一头牛,一头猪,一条狗,一只羊……日子只能叫它们眼巴巴地望着这条大绳渐渐老去。
我从西藏回来探亲的时候,乡亲们常常天不见亮就起床奏响锅碗瓢盆曲。而我翻山越岭渴望在乡下好梦一场的愿望就在这些乡间的声音里一天一点地飘逝了。有一天,我说,早晨吃干饭是不科学的。母亲说,乡下从不管那一套,只要吃饱算数。我说,这是营养问题,与乡下无关。母亲怄了一肚子气,久久望着我说不出一句话。
父亲瞟了我一眼,话到嘴边但始终没说出口,然后扔下碗筷就上他的田野去了。
第二天,公鸡才打鸣,那台常年搁置在废电器箱中的录音机却忽然唱起了歌。睡梦中,我听见一首老掉牙的《刘三姐》吼破了嗓子,挤出生锈的音响。那声音显然在催我起床吃饭。也许,母亲对我的要求依然停留在对一个小孩子的标准上,只是她不愿意直唤我乳名罢了,而是通过录音机的歌声来叫醒我。当然,这种办法比起她过去一而再地唤我起床实在奏效得多。我不得不起床,只要看见红油油的辣椒拌酸菜,这顿饭准吃得喷香。我想,许多20世纪70年代生的乡下孩子都是像我一样吃酸菜长大的。应该说,现在吃什么都比不上那种酸菜饭香的日子了。自从我说了早晨吃干饭不科学后,母亲便将干饭改成了红豆粥,香喷喷的,很稠。
饭香肚饱,再无军营那种流动的心绪。曲里拐弯,走到一家贴有被风霜洗白的对联门楣下欲敲门,母亲却在身后大喊一声:敲啥呢?都到广州打工去了的。于是,我便原地不动想上好阵子,像一个走错路的异乡人。那一刻,我是多么渴望能遇见小时候常在一块摸鱼儿的伙伴啊!时间长了,碰不到一张熟知的面孔,心里总感觉空空的,有时空得可怕,有时空得发虚;有时越想越空,越空的时候就越无聊,越无聊就越恐惧……我惧怕,有一天,我的乡下只剩下一个没长胡子的老头,我惧怕,有一天,我的乡下会剩下一片杂草在我的心灵深处荒芜。所以就连一团肮脏的废墟也吸引了我当时的目光。废墟上积满了鸡粪,鸡粪周围生长着许多泥鳅蒜和叫不出名字的花草。猪、狗、鸡、鸭,连苍蝇也都看重这个所在。它们翩翩起舞,寻欢作乐,从不抬头看一眼站在一旁观望它们的我。
我清楚记得废墟曾是表哥的家。当兵在外,我总是不经意想起这个表哥,想起这个管我父亲叫舅舅的表哥四十多岁了,怎么还找不到对象?几年前,我回来的时候,废墟上还有几间土木结构的瓦房,岁月这么快便将把它化成废墟。我问母亲:他去了哪儿?母亲说:以前当杀猪匠只知道买别人的猪赚钱,从不付款。有一天山那边的讨债户雇来了一车地痞找他算账,他四处躲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跑了。后来几间无人照看的土房也就慢慢地塌了下来。我说,他会去哪儿呢?母亲说,还不是广州哇。不久前,还回来过一次,听人说他得了一种很丢人的怪病,来到咱家门口,说现在只有亲戚帮他了。他还说,现在他走到哪家亲戚就在哪混口饭。总之,他说了很多很多,可母亲只记住他从南方那个城市捡回来的一句有点像文化人说的话:来回一次挺不容易,专程前来拜望久违的舅舅和舅娘……母亲见他两手空空的,还提什么拜望,所以也就没有搭理。
其实,我深知母亲没搭理他的真正原因主要还是表哥年轻时候的作恶多端。每当提起往事,母亲一百个不原谅。那时,农村包产地还没承包到户,我和哥姐们都小得没啥力气。队里分粮,表哥是队里的头。父亲挑着大箩筐,却只分到少得可怜的口粮(顶多够全家吃半年),父亲正往家走,表哥狠心地踩住父亲的箩筐,骂骂咧咧地说我家分的粮多了,便拿着木斗使劲往外掏了大半斗谷子。面对外侄如此绝情,父亲弯下腰,低着头,牙齿合得紧紧,好半天才抬起眼向前走。尽管这样,母亲忆起那段寒苦的日子,依然兴高采烈。因为她的六个儿女并没有就此饿死。
现在,我才明白小时候大姨(表哥的母亲)为什么要用围腰布偷偷给我家送粮食。如今望着表哥这丢下的废墟,甚至想到更遥远的往事。也许我没有足够的记忆力来叙述它,那大概是八岁以前的事——一天,表哥不在家,大姨生拉硬扯把我拉去吃白米饭和带毛的肥肉皮。吃罢,她用围腰布把我油亮的嘴巴用力地擦得不见一点油星,然后悄悄打开门,听听巷子里没有脚步声,又悄悄将我送出门。她惊慌失措的神色,使我心里产生了无限的恐惧。
从军后,我坐在平静的书桌前想到大姨时,可惜她老人家却无法再与人间对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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