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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故乡飞花丝雨
我的乡下挨了城市一枪(2)
作者 : 凌仕江


  他脱掉爪爪回来那天,正好是儿子龙头五岁半的日子。龙头问三姐:妈妈,那个躺在我们床上的光光头是哪个哟?三姐说:是哪个?你去问问他嘛!你老爸子,刚打完仗回来。我的龙头真乖,快喊爸爸去!

  龙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可能在想那个人的头为什么会那么亮,是不是假的?龙头把问题想深了点就忘记了喊一声爸爸,他老爸子举起手板心一掌就落在龙头的脸上:“下次再敢这样看着我不喊,老子就抖(打)死你娃。”龙头没有哭,龙头真鸡乖。龙头仍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看个究竟。

  三姐在一旁流泪。他禁不住背过身去抹脸。

  龙头看看妈妈,又看他。龙头的眼睛,真是可爱至极!雪一样的纯真啊。

  他在家待着,过去想借他白衬衣穿的伙子们见他都成了目中无人。他半年没待稳,感觉不好耍,又跑广州去了。时光总是分年;年,分为上半年和下半年。上半年过去的时候,他回来接走了三姐和龙头。下半年抵达年关时,他去广州的时间加起来就整整一年了。一年又一年的春天,小小的龙头居然可以一个人蹦蹦跳跳地从广州回乡下来了。

  年年过去,外出找工作的亲戚都找他帮忙上广州。常有抱着钱从广州回来的人,站在田埂上赞扬他的好,感谢他的恩。响亮的声音,生怕有人听不见。不想上学的女娃娃听得一清二楚的,回家就催父母找他去。他发财了。时代经济,他不想发财也不行,他介绍一个工作收取五百元介绍费。他成了老板,开了个长城运输公司,一边帮别人介绍工作,一边负责接单,两全其美的收入乐坏了他。

  他一笑就引来无数情人。三姐打肿了他小情人的嘴巴,原因是三姐不让他的情人生下他的种。可那小女子偏不听,不仅生下了他的仔,还让他为娘俩在县城买了房子。小女子为此得意惨了。她想,当老板的情人就是安逸,可以不上班。情人嘛,一般都是在房子里奶奶孩子的货色。这是一个老情人告诉小情人的话。小情人一夜之间就把乡下女子的身世忘得一干二净,情人也有一夜醒来发现自己连乡下女子都不如的时候,情人永远在情中找寻自己的位置,情人永远找不到情的位置,因为情人的生活总是很短暂,即使有长一点的,也长不过老板剃了又长起来的胡子。

  我在没有情人的情人节里给自己的心情放了假。

  我对自己说:凌仕江,你真够浪漫的,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你居然还相信童话。

  我仍在时光中行军,我举棋不定,举步维艰……谁也不知道,除了我的文字。

  母亲常从那个时光遗忘的地方给我打来电话,这回她第一句话说的是:和你一起长大的黑五生了个胖娃,眼睛鼓鼓的。小六,你是不是也该把终身大事落实了。

  我说:妈,我在上班,上班是不允许说这些的。边防现在吃紧得很,我和战友们一直都处于警戒状态,你们在那个地方一年好过一年,我们更要好好上班,好好持枪守边防。

  母亲说:听你讲这一通(桶),证明你过年是又回不来啦?

  我说:我真的好想好想回去,只是我说了又算不了数。

  母亲补充道,我看你还是想个办法回来劝劝你哥哟,两个人说不上三句话就打,硬是合不下去了。

  我还在为我走时的地方添了新生命而高兴呢,我心里还在想,如果伙子们把我惹火了,我马上就随便找个女的,结婚生对双胞胎,任你们在那个看不见我的地方东说西说。可我没敢多想,也来不及想,因为我实在不信我妈说的我哥也变了。怎么会呢?这这这怎么可能呢?我哥,那么老实的人呵。

  放下电话,我一门心思想我哥。

  哥是个真的汉子,十七岁能挑二百斤的担子,十八岁远征云南挣钱为父亲争了面子,家庭计划全采用他的点子,我上学读书费了他不少汗珠子。时光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今天,我还能坐在军营里治愈心灵的创伤,揭露乡下与城市的厮杀,首先得感谢我哥。虽然哥识不了多少字,写信也要给人家打一枝香烟求助,但我哥每次看见我裱来挂在墙上的书法,内心都会产生一些悔意。哥说:早知道我上学时就不该撒老师的沙子了。

  哥能找到我嫂完全是通过我的一枝笔来完成的。那一年,哥在云南的楚雄地带干苦力活。我在乡上的中心校读初二。哥寄回的照片被喜欢他的姑娘拿走时,回头说了一句话:这个娃长相有点一般,但干活一定是块好料。然后,我就在夜里把作业放到一边,匆忙给哥写信:回来吧,有个姓刘的,看上你了。哥高高兴兴地回来,一年后,他就彻底把自己交到了刘家。按理说,结婚是人生大事,哥却没有考虑太多以后的生活,别人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结果不是我哥娶我嫂,而是我嫂娶走了我哥。原因简单得很,我嫂评定我们那个地方有座虎榜山,所以我们永远致不了富。许多女方看上了我们地方的伙子,都不愿来虎榜山下当媳妇。说什么虎榜山太高,容易挡住她们的慧眼和美貌。因为这座山,我们这地方至今有好几个老光棍唱着单身情歌。伙子们表面像山一样无所谓,其实内心真够委屈的。

  哎,都是虎榜山惹的祸!

  哥能告别山是他的幸运。伙子们都羡慕他。哥的半个家在离城市不远的地方。哥在夜里常听见城市的心跳。哥和嫂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家。但我哥总强调他没有娶回我嫂,他只有半个家。起初,我哥和我嫂把整个家搞得很宽裕,城市里的家庭摆设他们家全都拥有了。我出走后的七八年间,哥常乘五块钱的车费回虎榜山看望父母。那时,我在西藏的军营把家想得很踏实。

  可近年父母的电话比往年明显增多。他们除了几句问候我在远方的情况外,迅即便将话锋一转:你哥很少回家了。你嫂说你哥连他自己的半个家都不怎么回了。这样下去,咋放心。

  哥,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象不出你在城市里“变脸”的模样。

  我拨通哥的手机,手机总说“用户不在服务区”。

  哥,你成大忙人了,每次接我电话都说忙。但我还是在你忙的时候不停去电话给你“打针”:城市里的人很“滑”,你把步子放稳点。在城市高楼的阴影下,你不要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自信。哥在挂断我电话前,总是让我在西藏安心,说父母和工程他掌管得都很好。然后匆匆忙忙补上一句:现在很忙,就这样吧,等你回来我们再短话长说!

  我从哥的“忙”中想象他在城市里的几分忙乱、几分悠闲。

  那天,我正在午休,突然接到哥的电话。他说工程一个月后才结账,几十个工人正等着要饭吃,快寄六千块钱回来救急。我马上起床跑邮局,把刚收到不久的几张稿费单统统取出汇总寄给他。哥说一个月后还我。我没吱声。心想这点钱,哥就全拿去忙工程开支吧,兄弟我全力支持你的事业。

  转眼几年,哥可从不提那笔钱。我也没有提的意思;自从把钱寄给他的那天起,我就不指望哥再把钱还我。常常这样想,作为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兄弟,我有愧哥哥为我所作的奉献。我在远方的西藏,不能为父母操更多心,这点钱就算兄弟报答哥的一点小心意吧。

  可父亲并不这么看待我的用善之心。我休假回家,父亲就搬出他们的生活哲学——哥在城市找了钱,哥不可能没有钱,是城市花光了哥的钱。像哥这样没头脑的人,怎玩得过城市,城市就是幸福的所在,他只适合回来玩庄稼还差不多。就他那点水平,当初还死不读书,回来跟猪打交道,稳当多了。猪很老实,庄稼人信得过猪,人把猪喂肥,猪就还你钱了。

  母亲说:让哥回来,和嫂子在一起,老老实实地在自家门口种几棵菜,过点清清白白的生活;把语文得了九十多分的泽民培养成像幺叔一样会写文章的人,以后才有出息。

  嫂子说:他出去几年了,点点钱没拿回来,倒拿家中的不少钱出去。那么多钱不知用到哪里去了?

  我说:我哥简直不像话,看来是该好好说说他了。

  姐夫说:光说说是没用的了,该说的我们说得已够多的了,谁让你当初把那么多钱寄给他?不是你给他寄钱,他敢到歌舞厅去挥霍。哎,当初你把钱寄我买炸油坊,屁事都没得。

  我说:谁让你们不早说。我人在天远地远的西藏,哪里知道这么多?

  等我哥回来,哥还没回来。

  接过父亲的火,我点燃一枝烟。抱着母亲的茶杯,我决定停下来等哥,好好劝劝他,这些年你都在城市头搞了些啥名堂。

  ……

  

  我不知道我的这些文字能否还原一个地方的真实面貌。

  时光遗忘的地方,一头牛也难寻了。我怎么写也没能将它写成一座美丽富饶的小康之村。城市在嬗变,乡下怎能安宁?虽然我的亲人们越来越有钱,可我仍预言:不长庄稼的土地会成为遗迹。我为什么把一个地方的人和事说得如此平庸和乏味?是我意识退化啦?还是我爱 一个地方爱得太深?

  我不是城市里的持枪者!也捞不起这枝沉重的枪。乡下的枪伤还无法在城市的金创药下愈合。

  想还原一个地方的真实。真难!

  
暨南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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