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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故乡飞花丝雨
乡村物语
作者 : 凌仕江


  童年的记忆是诗意的谎言。

  ——题记

  

  门槛

  大人们看它一点都不高,一抬脚就跨过去了;小孩子看它立在眼前像堵墙,一抬脚就绊跟头。

  小时候,我常趴在门槛上,看门外的风吹草动,总想从门槛上翻出去,可总翻不出去。

  第一次翻出门槛是我一岁半的时候,我看见田田里有荷荷,荷叶下面有长脖子的大白鹅在唱歌,我看见树树下有比我大的孩子,他们喊“蚂蚁搬家要落雨”。于是我就跟着他们喊,当我跑过去的时候,他们都闭上了嘴,我听见只有我一个人在歌唱。

  第一次走出门槛是我五岁半的时候,我看见校园的早晨,开满了向日葵,我求阿姨她帮我摘一朵,我说我好想把它插在我家的门槛上。阿姨说:好孩子,不摘花,校园就是你的家。放学后,我一个人坐在教室的门槛上,望着阿姨的背影,想了好久。

  第一次踏出门槛是我十七岁的时候,我看见人生的路上,有数也数不清的门槛,轻轻松松跨过一道矮的,前面则有一道高不可跨的。

  怎么办?——翻。我像小时候翻家门槛那样,一天没翻过去就不罢休。我一天接一天地翻,后来,终于过了那道门槛。

   现在,我眼里没有了门槛。

  一直想回家踏一回门槛,可到了家才知篱笆墙上的门槛早已被红砖摆平了!

  草垛

  故乡的草垛是有责任的。

  过了五黄六月的七,它就和青蛙、黄鬼、红蛇统统被盖草帽的人赶上水岸,一本正经地站在黄豆埂上,站在红薯堆旁,站在旷野中,吓唬那些从不肯听风相劝的鸟和兔。

   树上的蝉丫子是草垛最好的邻居。鸟欲来,蝉扯开小喇叭的开关,播放半曲山歌。草垛一定是很感激蝉的,但蝉却不停地向草垛道歉,草垛头上顶着蝉的粪。

  

  在小学四年级的作文里,我常常把草垛比喻成没事就去帮人守青的水田和那个爱到山中采药给人家敷伤的跛子,他俩都十分老实,和草垛以下的泥土很合得来。

  放学天天路过坟地,只要看见草垛,我不再胆战心惊地让叫声壮胆。草垛像人一样,不仅守护着成熟的果实,还守护着成长的心。有了草垛,我不怕孤单寂寞。

  让我寂寞的是,过完冬季,草垛都化成了灰烬。眼睛荒了,心也荒了,大地凉了,水田空了,跛子去敬老院了……草垛对草垛说:剩下的事情,问问蝉咋办吧!

  蝉虽然扭开了喇叭,但播放的歌曲全是寒来暑往。草垛哭着走了,村前村后的年轻人都随草垛走光了,裸露的田土全被杂草捡了个便宜。

  而今,每当捧读一册山河,发现草垛,我就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故乡的山坡坡,是否还有草垛堆成遥远的金黄?

  

  麦子

  麦子是纸币上印着的钱,中国人都应该熟悉它。

  “大春种包谷,小春点麦子。”这句话无论在什么地方听,我都不会忘记那是爷爷的歌谣。春节刚过,麦子就把大地染成了一块绿色的大布匹,任凭裁缝们在其中就地取材或市场预测。

  麦子扬花,布谷三月。打屁虫和花蝴蝶为争取麦子的理解,积极地酿着谁的风花雪月?风一吹,麦子就笑,开了几分讽刺,落了几粒忧伤,一只蚂蚁摸进了麦穂的心。

  劈里啪啦的太阳晃得镰刀沾沾自喜。

  哎哟……妈妈,你可否看见我的那顶草帽?早出晚归的太阳光,照黄了我的脸庞。

  ——

  那顶草帽扔在收割地,晚上有大暴雨,你看谁还戴草帽?拿上镰刀,快跟我一起去方土儿。

  傍晚,一阵大风刮得昏天黑地,结果连颗雨籽也没有。天亮了,我们把捆在屋檐下的麦子全部松开解放,看它们在敞坝里像活蹦乱跳的孩子打滚。

  没几天,哥哥拾起一粒麦子,放进嘴里,嗑嘣一声,说:要得了。于是我提着麦子就跑,一小时不到就换回了五把面,外加六个桃子。

  全家人都说一年没吃面了,真香。只有妈妈端着碗,没吭声。我问她是不是不想吃,拿给我吃吧!

  妈妈说:“小六,别忘了,麦子是你小子下学期的学费。”

  豌豆

  豌豆是乡村四月最朴素的晚餐——它和糯米溶在锅里,非常清白。我至今爱着豌豆稀饭,里面放了猪油的,味道硬是不摆了。

  豌豆花开得像七仙女的花裙子,胡豆花开得像八字胡的燕尾服。

  这是我对人间四月天的特殊仇恨。可想而知,植物的主义何等浪漫。只可惜,人不能像植物群落相对生活。

  在乡村,有许多植物同我有着血缘关系,自从它们跟随我进城后,理想不知哪天已散落天涯。常把那个摘豌豆花插在头上的女子想起,她粉红的头绳和轻扬的嘴角,她望向远方。

  中午已过去,我在街上游来荡去,不曾考虑,走进一家豆花店。我要找那个叫葱葱的女子,是我表姐。还有一个表姐比葱葱大,叫蒜苗,她们两姐妹最喜欢最容易找的工作是进城帮饭馆。

  遗憾的是,穿花围腰的胖妹把琳琅满目的菜谱给我看了半天,我竟不知自己想要吃啥。索性点了一碗豌豆稀饭,胖妹的眼神简直是想给我一巴掌,她说:搞错没有呀?本店只有腊肉豌豆。

  我说,不错,我就要你给我来一盘不要腊肉的豌豆。

  胖妹咬着舌,狠狠地说:“你,你可真俗!”

  我说:“不,不是我俗,是:一个人的素,两个人的肉,三个人的三鲜,对不对?”

  胖妹笑得前途无量,差点把鼻涕都喷出来。她望着我,一声尖叫:想不到你还没吃到豌豆稀饭,就学会了我们服务员叫厨的工作——佩服。

  篱笆

  篱笆和高粱秆的婚事被历史拆散后,我们便跨入了一个崭新纪元。

  但留恋篱笆的除了我们,仍是那几个熟悉的名字:豆芽、葡萄、三月瓜、向日葵等。一场雨水过后,它们就像蚯蚓从篱笆里面爬出来,向上、向左、向右、向前、向后,不断地延伸……

  篱笆是一张陈旧生活的护照。背后有一些往事总在发芽,为了图个方便,我曾用手指头把大姨家的篱笆钻了个洞,只要瞄准表哥不在家,我就围绕篱笆转个大圈子,大姨常从洞口处递给我一个烧红薯,或一根软骨头。

  有一回,我路过大姨家的篱笆,便自信地欲将手放入洞口,没想到另一只大手却从洞口伸出来,速度极快,扭住我的耳朵就不放,我向大姨求救,他就扭转得更疼:再叫,再叫我把你的耳朵由十频道转换成二十频道。

  我不叫,我从来就不叫——这个坏表哥。

  篱笆,一个家与另一个家的秘密设防。

  后来,一块红砖红透了村人的眼睛,堆积如山的红砖淹没了篱笆,红砖垒红了半边天,又高又结实的墙,替换了风中的院门。门上拴着的绳索也变成了一个粗大的铁环扣,里面反锁着,藤条躲躲闪闪地上了墙壁之后,在碎片玻璃的防范下,只好扭曲自己的性格。

  古老习俗渗入文明物什之后,植物也像人一样,少了许多自由。但人终究不如植物。

  若是谁家还有篱笆,现在会是耻辱吗?篱笆从来就很光荣。

  茄子

  茄子是归女人管的,从点种、喂水、收获,女人们的话题从离不开茄子,青春时的好友一碰头,问过大人孩子、庄稼牲畜之后,顺便问的就是——

  你家的茄子开花了吗?我家的结得卵子吊秆了。

  于是女人就有些歉意,别人家的桌上都有茄子可吃了,自家自留地的茄子才开花,说起就让人笑话。

  于是空着手的女人,看着挎篮出门的女人,表情就不自在起来,后悔当初自己怎么没好好侍弄呢。

  女人不快不慢地跟在女人身后,来到了茄子地里。女人弯下腰,用剪刀自豪地剪下几个长长的茄子,站起身,要把茄子送给女人。可女人死活不要,还说,过不了多久,我土里的也能上桌了。

  女人看着女人:你以为那么容易?茄子不是喂点水,施点肥,就可以收拾的简单玩意。

  女人望着女人:那你是怎么整的?怎么整的,快告诉我?

  女人不慌不忙地说:天阴了你要给它加衣,天热了你要给它脱衣,若是生病了你要赶紧给它打针吃药。

  像经养一个娃儿那么周详。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地笑了起来。

  看来茄子不仅是茄子呵!女人居然可以把它当作娃来养的蔬菜,它价值究竟如何呢?

  我在市场上拿起了一个一尺五寸长的,问菜农。可他不报价目,只让我放下,便说:这是外国进口的大棚子茄子,量你也出不起价。

  菖蒲

  一株神草,挂满了古典的五月。

  我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找过你,每年农历的五月初五到底是你的节日,还是村人吃粽的风俗?

  谁让这么多菖蒲,在房前屋后的竹林坝里安分守己?村人一年到头没有歌唱绿色的概念,更不会去歌唱万草丛中傲然不群的菖蒲,价值越高的植物是不是越容易被人类的眼睛忽略?

  留在村子里的人,已没有几个识得菖蒲了。孩子们一直以为,菖蒲就是艾蒿。其实不然,比菖蒲更明显的一些树,他们也叫不出名字,可悲呵!而我更多的思考却是陷于绝境——

  第一个把一株草称作菖蒲的人到底是谁?

  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渔猎,是否看见过这种植物的影子?

  我不得而知。

  菖蒲——在你圈起篱笆的林子里,你不同任何人争论你的命运,初遇时,你就是治愈暑病的一剂苦口良药,爱者将你覆盖在发酵的胡豆瓣上,让你的清香四溢滋润桌上的饭菜,憎者将你拦腰割除连同柴火化为灰烬,化作天边的一团红云。

  在乡间,我多想装扮你的墓地,十里芳香的黄桷树,请不要诽谤它——它香不过你的名气。但五月,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为你举办一次盛大的宴席,唯恐又是“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一人当然是我,也是你。但那会是我吗?那不是你又会是谁?

  为什么最亲近植物的是乡村,最轻视植物的也是乡村。

  冰糕

  乡村少年的冰糕从不沾奶油味。

  到了夏天,大人小孩都成了冰糕的俘虏。

  遇上最高气温,那个光着膀子,头戴草帽,骑自行车的少年心里最高兴。他走家串户,用湿热的嗓音喊出四个冰凉的字——

  “卖—冰—糕—啰!”

  五分钱从少年的手上小心翼翼地换回一坨心花怒放的冰糕,先让手抖动几秒,才撕开那张滑腻的包装纸,然后彻底将圆柱形的冰糕全部送进嘴里。

  五分钱买不到五分钟的爽,我不到三分钟就在嘴里化完了一坨冰糕。这样的夏天当然是痛快的,一坨冰糕之后,就可以不下堰塘里洗凉水澡了。之后,立即投入地里的活路。父亲看了,才会满足我下次买坨冰糕的愿望。

  一天中午刚在床上躺下,就听到卖冰糕的吆喝声。跑出来,不是那个有自行车可骑的少年,是父亲的熟人。父亲递给他一枝烟和一把纸扇子。他摇晃了几分钟,垂头丧气地说,遇上倒霉(不热)天,走了一大圈,也没卖出几坨冰糕。

   “拿出来自己吃,也行呵!”父亲劝慰他。

  他说,哪里吃得完呀,还有一百多坨。都快化了!话完,他便叫我端个碗来,那天我白喝了三大碗甜得冰心的水。

  现在,我很想给他一箱冰糕的钱,可已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听我父亲说,他早已不缺那几坨冰糕钱花了,他的儿子当了银行副行长。

  
暨南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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