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在与神宗讨论“三不足”的流言时曾谓:
陛下询纳人言,无小大,唯言之从,岂是不恤人言?然人言固有不足恤者,苟当于义理,则人言何足恤?故《传》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郑庄公以‘人之多言,亦足畏矣’,故小不忍致大乱,乃诗人所刺;则以人言不足恤,未过也。引自邓广铭《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91页,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王安石一方面肯定神宗是善纳人言的,并无不恤人言之事,这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说话,因为神宗并不主张不恤人言。然而,王安石要说的是人言固有不足恤者,关键是要看是否当于义理,而不是人言本身。王安石主张以义理为标准,认为不合义理的人言没有必要理睬,凡事皆听乎流俗之言,则无事可为,非但无益,反而会害事。如郑庄公畏人之多言,不敢依义理行事,不能忍受他人的讥议,结果导致国家大乱。因此人言不足恤,此说并不为过。
王安石认为,义理是最为重要的,只要合乎义理,则一切皆不足畏。他多次强调这一思想,并以汤、武革命为例加以阐述。汤、武革命虽说是应天顺人,但也不是人人赞同,比如汤的部下就都不愿出兵,而汤不顾众人的反对,坚决命令出战,甚至以刑戮相威胁,结果取得了胜利,挽救了天下人。假如商汤畏人言,附和众议,则根本不能成功。因此只要当于义理,没有必要要求人人情愿,凡事必待人人情愿而后行,则永远没有成功之日。
王安石认为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因而他多次鼓动神宗不要过于听信人言,要“以道揆事”,如若不然,“但问人言”,则“浅近之人何足以知天下大计,其言适足沮乱人意而已”。一般庸人的见解不值得重视,因为他们的话不合义理,非但无助于襄赞天下大计,反而会起到扰乱人心的反面作用。
王安石甚至认为,人心也必须合乎义理,合乎义理才称得上得人心,而不能看一时人数的多寡。据《长编拾补》记载:
上因论及台谏官言不可失人心,安石曰:“所谓得人心者以为理义。理义者,乃人心之所悦,非独人心,至于天地鬼神亦然。先王能使天地鬼神亦莫不宁者,以行事有理义故也。苟有理义,即周公致四国皆叛不为失人心;苟无理义,即王莽有数十万人诣阙颂功德不为得人心也。”
神宗善于听纳人言,故亦每为流俗所动,他告诫王安石要听取台谏官的意见,免得丧失人心。王安石对此针锋相对,提出得理义者才能得人心,理义不仅是人心之所悦,还可施之于天地鬼神。假如理义在手,即使是举国反对也不可怕,不能说失人心;如果无理义,即使全国百姓高呼万岁也不可喜,不能说得人心。
这种但以理义之是非为是非的思想是值得肯定的,然而这也容易导致一种盲目独断,因为如何才算是理义,各家各派的标准不一,谁是谁非无法轻易下结论。如果真是合乎理义,坚决奉行自然是正确的;假如以非理义为理义,盲目坚持错误而不动摇,就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即使手中掌握着真理,在绝大多数人不能理解和接受的情况下,一味靠强权来推行,效果也未必好。
按照理义的标准,王安石得出人言不足恤的结论就不奇怪了。据《长编》卷二二三记载,王安石一次对神宗说道:
流俗之人,罕能学问,故多不识利害之情,而于君子立法之意有所不思,而好为异论。若人主无道以揆之,则必为异论众多所夺,虽有善法,何由可立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