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只强调是否合理,对于权威和祖宗并不一味顺从。在与神宗讨论历代政事得失时,他多次无所忌讳地批评太宗、真宗、仁宗等前代皇帝,神宗也不以为怪。这本来是完全合理的,但在当时却要冒很大风险。神宗固然不是爱猜忌、无器量的昏君,对于王安石的恩遇与殊礼也终身不改,但那些保守派却每每以此为王安石罪名,攻击他“厌薄仁宗”。王安石秉性刚正,据其弟子陆佃记载,每每与神宗争辩,乃至声色俱厉,而神宗每每为之改容逊谢。这本来是王安石只唯道义与真理是尊,不重王公、不屈威武的精神的体现,却又多为后世腐儒所讥,给他安上不尊君的莫大罪名。其实王安石并非不尊神宗、厌薄先帝,他如此犯颜直谏,不顾个人利害,就是为了天下后世的利益,同样是为了宋室的江山社稷。
王安石这种不重祖宗、不重权威、强调创新与发展的思想虽然有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影响,但更重要的是佛教的影响,因为儒家实在太重视传统了,即使是在孟子那里也找不到祖宗不足法的言论。
佛教特别强调个性,禅宗尤然。禅宗呵佛骂祖,其实并非不尊重先辈,只是为了破除外在的偶像与权威,开显本源自性,使自己真正得到觉悟。因而禅宗更注重的是在继承中创新,而不是盲目地追随古人,甚至还要求弟子超过老师,要有“超师越祖”之见,否则就没有资格充当传人。据《古尊宿语录》卷一:
一日师(怀海)谓众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黄蘗闻举,不觉吐舌。师曰:“子已后莫承嗣马祖去么?”蘗曰:“不然,今日因和尚举,得见马祖大机大用,然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已后丧我儿孙。”师曰:“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子甚有超师之见。”蘗便礼拜。
百丈怀海是马祖的嫡传弟子,黄蘗希运则是怀海最主要的法嗣。怀海向学徒言佛法不是小事,不是容易得到的,当初马祖为了令他得悟,向他大喝一声,竟然震得他耳聋三日。希运一听,不觉吓得吐舌。怀海问他,你以后是否要继承马祖。马祖是自己的祖师,按照一般的习惯,当然要继承,希运却答道不然,虽然今日通过老师得见马祖大机大用,却不识马祖,如果继承马祖,日后我就不再有传人了。希运是说如果完全接受马祖而无任何创新发展,我的存在就没有了价值,后世子孙就不会知道有我了。怀海对此大加赞扬,连连肯定,道是如果弟子的见解与老师的水平相当,就表明老师不会选人,佛教事业就只能是守成而无法发展,这样老师的德行就减损了一半;弟子的见解超过了老师,才能有资格得到传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一代胜过一代。因此,怀海对希运非常赞赏,说他有超师之见,水平能够超过老师,这才是好学生。
像这种鼓励学生超过老师、要求学生必须有不同于老师的属于自己的新见解的传统,恐怕只有在佛教中才能找得到。在儒家传统中,这么做就等于是欺师灭祖,是大逆不道,绝对不能容许,百丈怀海更不可能得到鼓励和肯定了。尽管不能公开承认,熟知佛教经典历史的王安石肯定是受到了佛教和禅宗的影响,使他有勇气提出“祖宗不足法”的口号,大张旗鼓地进行变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