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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黄春绿·林丰
黄春绿与梅方:夏天开始,春天结束(14)
作者 : 龚芳




  他说,我越是害怕,越想亲口去尝尝它的味道,想知道它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魔力。每一次偷着喝酒,都充满恐惧,被发现的恐惧和成为酒鬼的恐惧。

  我不能将苏铭与一个酒鬼对上号,觉得他的担忧完全多余。我的家庭是完整的,然而似乎我们都有着忧伤,生活在内心的阴影里。花子说她从未喝过酒,没想到酒像饮料的味道,所以她也像喝饮料一样喝酒。她一边笑一边喝,喝到后来,忽然哭起来。她哭着说,苏铭去抓她的时候,她很想从栏杆上跳下去,可是她害怕。

  花子的话让我和苏铭都感到震惊,她平常是个很活泼的人,喜欢笑,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看不出是个藏着心事的人。她可能醉了,满口胡言乱语,但是她的眼泪让我们同时感到一种世界末日般的悲伤。那一晚,我们都哭了,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我看不到他们脸上的泪水,但是,我明白,那种时刻,哭泣是唯一可以安慰彼此的方式。

  酒象征着成年,也意味着单纯的少年时代即将过去,那天晚上对于我们的人生是个残酷的跳跃,生活不是轻飘飘的毫无份量,也不是被酒精麻木后的眩晕,而是实实在在的切肤之痛。

  花子出生于太浮山脚下一个很贫穷的村庄,村子里的姑娘大多数读到初中毕业就辍学,等着媒人上门提亲,然后结婚生子,伺候公婆和自己的年轻男人,待弄满屋子乱跑的鸡鸭猪狗和田地里的庄稼。作为农村女人,她们世世代代有着相同的命运。

  不知什么时候起,村子里有了黑白电视机,姑娘们跑到遥远的城市里当了打工妹,过年时带回来漂亮服饰还有陌生的外地男人。更多的人盘算着走出村子时,她正好考上梅城最好的高中,对她们家这算不上是个好消息。比起念书,他的父亲更愿她出嫁或者出去赚钱,现在,她一下子打乱了父亲的计划。媒人早已登过门,母亲把家里最好的食物端出来,打点媒人挑剔的胃和工于辞令的嘴。

  她们当着她的面议论村长的喜好及别人家给村长送什么样的礼,为了在结婚登记时能虚加几岁,母亲甚至假装借东西去探听了村长的口气。她心里明白,却像个入定的老僧,一心一意念书,什么也不问。

  那个漫长假期后的一天,她将鲜红色的录取通知放在堂屋里的桌子上。高大的四方桌,漆着红漆,摆放着香炉,瓷的粗糙的小酒盅,香炉里插着点燃的线香,香灰堆积了一层又一层。日积月累的沉淀之后,香炉与墙上的祖宗牌位都染上一层无法清洗掉的暗淡颜色。通知书像一只长满尖刺色泽艳丽的神秘果子,很刺眼地扎痛父亲的手。而牌位旁边祖母冷冰冰的遗像,正面色凛然地审视着他们。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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