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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黄春绿·林丰
黄春绿与梅方:夏天开始,春天结束(13)
作者 : 龚芳




  我在六岁的时候思考过各种自杀方式,喝敌敌畏(农村里最常见的方式),割腕动脉(割的时候一定很疼),投水或者上吊(我的大祖父就是用这种方式结束了病痛,那是一个很冷的深夜,父亲放下他的身体,我没有看到大祖父悬挂在房梁上的样子),电影里经常有上吊自杀后变成的鬼,穿拖地白袍子,嘴里拖着长长的红艳艳的舌头,所以想到大祖父时,总有一种不能够去想象的恐惧感。这就是我童年时所能想象得到的所有自杀方式,每一种都很痛苦和惨烈,不能付诸行动加以尝试,除了说不清楚的担忧之外,更主要的缘因是害怕疼痛。身体的疼痛比死亡更直白,一个不惧怕死亡而惧怕疼痛的人很难放弃对死亡的幻想,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房子里的人,害怕用身体撞碎玻璃去获得自由,然而,越是害怕,获得自由的向往越强烈。

  我幻想着一种没有任何痛苦的方式,知道安眠药可以致人死亡时已是十多年后,后来又知道了一种更快捷舒适的方式叫安乐死,此时对于死亡的向往已经不那么强烈,想象父亲和母亲抚摸着我冰冷的尸体追悔莫及痛哭流涕,心中充满着幸灾乐祸的快乐。我只想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却忽略掉所有感官将跟随冰凉的身体一样死亡,真正的死亡后是一片空虚。幼年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死亡对于我更像一种游戏,一场复仇表演,舞台上死过的人又出来向观众谢幕。

  我在青春里谈论死亡时,把死亡当成遥不可及的未来,如果哪一天它让我感到不安,我相信,此时,我正在接近死亡。

  

  

  6

  花子试着像苏铭一样,骑在栏杆上,一只脚悬荡在空中。苏铭早已改变了姿势,背往后仰下去,手垫在头部下面,那样奇怪地躺在窄而硬的栏杆上望着夜空。我很紧张,背靠着墙壁远远地看着他们俩,喊他们的名字。花子终于爬上齐腰高的栏杆,身子摇晃着,苏铭迅速跳下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下栏杆。花子始终都在笑,有点疯狂,有点神经质地笑。

  她甩开苏铭的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要求苏铭去买酒。于是,苏铭下去买回一瓶红葡萄酒。他用餐巾纸擦拭过瓶口后递给我,我皱着眉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酒是甜的,有点涩味。

  苏铭说他担心以后变成一个酗酒的人。他父亲是个酒鬼,有一次喝醉后把母亲锁在房间里,然后砸家里的东西。他搂着妹妹躲在厨房里,妹妹吓得发抖。每一样东西摔在地上或者破碎时,他感觉到仿佛整栋房子都会坍塌。他很想冲出去拦住父亲,但马上想到可能会被歇斯底里的父亲打死,他又想,如果他死于父亲手中,是不是从此以后父亲和母亲再也不会争吵。后来,客厅里变得静悄悄的,他走出去,发现父亲睡在地上,到处一片狼籍,他找到钥匙,帮母亲打开房门。不久后,父亲被车轧了,差一点死掉。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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