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风很凉,没有星点月光,三个人各怀心事。花子靠在平台的水泥栏杆上发着呆。平静的夜,温柔的灯光。尘世间的喧嚣突然失声。苏铭问我,你哭泣过吗?我很少哭,小时候被责备惩罚后的哭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小时候爱哭的小孩子,长大后也不会再哭泣。哭泣让人想到软弱,总有些难堪。我们衣食无忧,情感洁净,似乎找不到哭泣的理由。
我常常无缘无故地想哭,苏铭说得很小声,但我听清了。我看着他笑了笑,他给人的就是一种苍白柔弱的印象,多愁善感自然不能避免。我们嘲笑少年的感伤情怀时,经常用揶揄的口气说起辛弃疾的《采桑子》,“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记得苏铭说完后,我念起了这首词。时隔多年,再想起这首平韵四十四个字的词,所感触的却是“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少年的愁来得快也去得快,如生物老师所说的周期性情绪波动。
苏铭说,他想离开梅城,却不能丢下他的母亲。可是,妹妹却丢下了他们,一个人去了南方,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离家。她的出走对母亲是个很大的打击,对他也是。她才不到十五岁,还是个孩子。苏铭说,妹妹一直与母亲不和,她心里藏着仇恨,总是想方没法让母亲生气,母亲经常为她流泪。妹妹离开之前向他透露过一点口风,他后悔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不久前,他接到妹妹从南方写来的信,她找到了工作,不会再回梅城,让他不要有去找她的念头。妹妹很武断地对他说,瞧着吧,你迟早也会跟我一样离开梅城。信上没有留下具体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她说会再写信给他。苏铭没有跟母亲提到信的事,他只是安慰她说,妹妹一切都好。母亲很平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无意间听见母亲与继父的谈话。母亲说,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她,只当她已经死掉了。母亲坐在床沿,继父站在一旁,一只手放在母亲的肩上,看样子是在安慰母亲。从卧室没关严的门缝里里,他看见母亲瘦弱的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他赶紧退回到门口,很大声地关门,然后站在那里假装换拖鞋。卧室里的人应声从卧室里出来,母亲眼睛红肿着。他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他不难猜到,母亲口中的她是指谁。
我试图安慰苏铭,他笑着用指甲在水泥地上胡乱划出看不见的线条,脸上有种平静的忧伤。他说自己无缘无故想哭的时候,却总是忍不住发笑。我们默默地倾听楼下的声音,看着花子两只手肘撑着栏杆,踮起脚俯身望向空中,越来越低,抬起头又望下去,一边笑一边喊,晕啊晕啊……我走过去,拽住她的手臂,她那垂向夜空凹陷之处的长辫子,沉甸甸,不胜重负地晃动。
苏铭靠在栏沿上的背影如玉树临风。
街道蒙着一层混浊的光色,树木和房子阴影深重,那光色倔强地握紧夜的影子,像带有吸盘的触须,将没有星光的夜空拉扯向大地。
我松开手,背靠栏杆坐在地上,手心汗津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