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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黄春绿·林丰
黄春绿与梅方:夏天开始,春天结束(6)
作者 : 龚芳




  杨老师有点嗔怪地说,一鸣,你看你这些学生,怎么都这样斯文,在我们家光吃白饭。平时吃相难看吧叽作响的男生,那天确实一个比一个斯文优雅。杨老师话音刚落,他们赶紧争先恐后举筷,伸向不同的盘子,以示“并没讲客气”。一大块鸡肉落进我的碗里,我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见师母正盯着我的碗。徐一鸣说,多吃点。杨老师也看着我笑。我分不出哪一个是给我夹菜的人。我艰难地啃着那块肉,从小到大,我不爱吃鸡肉,实际上更准确地说,是从小到大,我尽量避开一切带骨头的肉。杨老师去厨房拿汤勺,我吞吞吐吐对徐一鸣说,我原本不想来(那段时间,我正处于一个月病假期内,我的急性肝炎刚刚痊愈)——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打断我,真是个傻丫头,快吃饭。

  他的话让我觉得温暖,却不能彻底消除我的不安。在陌生环境和陌生人前感到的焦虑不安,和对诸多生活细节上的谨小慎微,始终纠缠着我的少女时代。再添点饭!杨老师说。我急切地挡住她的手,一再说明我只有猫一样的食量。怪不得那样瘦,长胖点会更好看。她不再坚持,笑着说。不知为什么,我害怕她对我笑,害怕她对我比对其他人更热情。

  我是第一个放下碗筷的人。马上,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个错误。房子不大,吃完饭后,我只能坐在原地,被凳子椅子上继续吃喝的人夹在中间。我知道一个人不吃饭时,盯着吃饭的人或桌上的饭菜显得特别愚蠢。梅家有许多祖辈相传,从孩提时就被训练着的吃饭规矩,比如:吃饭时不能说话,不卫生;不得盯着别人吃东西,一副痨馋相;挟菜必须挟菜盘中面向自己的部分;菜必须先挟进碗里,不能直接从菜盘送进口中,显得贪得无厌;吃饭时碗要端在手里,不能放在桌子上,像个吊二郎当的公子哥……

  我只得把手臂抱在胸前,装作对电视节目感兴趣。幸运的是,电视机就在我对面。穿绿色运动衣的人,把球踢给另一个同色衣服的人,另一个又踢给下一个,两帮人围着一个球在足球场上跑来跑去。我硬着头皮看了一会,总觉得已经有人看破了我的处境,尤其是杨老师,笑容里似乎暗藏着对他丈夫得意女学生的嘲讽。我只好垂下眼睛,在自己面前的空碗里数几乎生了锈的时间。

  也许没有人像我那样心情复杂地端详过一只自己吃过的饭碗,空碗里不剩一颗饭粒,碗沿上沾满红黄色的油渍,油渍顺着凹陷的白瓷壁流下去,形成一块块溃烂似的色斑。祖父说完“不能剩食物在碗里面”后还有一句教训,有教养的人,吃过饭之后的碗,应该保持尽可能的干净。

  被斩首之前画押的阿Q,怕人笑话,使尽平生力气画圆圈,立志要画得圆,“但那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而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在徐一鸣家吃那顿历程艰辛的午饭时,我正是拥有阿Q一样的心情。然而,我到底不是阿Q的后代,不能像阿Q一样,不多时就释然: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于是就睡着了。我对那餐饭和那只碗耿耿于怀的原因,多年之后,终于被我找出来:那是一位少女对师长尊敬感激等诸如此类的情感里,隐藏着对爱的渴望和惶惑。我一生中所追求的爱,不是来自少年异性,也不是来自青年,而是来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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