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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黄春绿·林丰
黄春绿与梅方:夏天开始,春天结束(2)
作者 : 龚芳




  那时候编排座位这种举动比较频繁,我很荣幸地靠着窗边坐过一段时间。每天晨曦微露时,可以看到牛高马大的体育特长生沿着跑道,一圈接一圈狂奔不止,不是被人追杀就是追杀别人。清晨有雾,班主任就从那团椭圆形雾霭中闪出来,慢慢悠悠绕过操场,经过教学楼后花园里的人工湖,消失在正对校门的林荫主道上,然后,不多久,他便站在窗外走廊里,两手叠在背后俯身栏杆,向远处眺望约摸十分钟左右。一个形只影单的男人长久保持某种姿势,一动不动地望同一个方向,很容易使人想到心事重重,或者有所期待。

  我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怀着好学生对好老师的尊敬爱戴,众目睽睽下走出教室,作为语文科代表,我有各种正当理由向他汇报工作。

  他跟我说话时时语气柔和,与课堂上的他明显不一样。正是这点微小的不一样,他把我与坐在教室里的其他人区别开来,我为这种区别沾沾自喜,因而遭到有些比我聪明百倍的女同胞排斥也在情理之中,事实上,一直到离开一中前,我才从花子嘴里得知曾被人背后诟病的事实,此前,我一直认为自己虽不能跟女同胞们打成一片,但也绝对不会得罪任何人,可见学生时代的我,对自己周围的世界,是多么不关心。而徐一鸣,对部分学生的厌恶,与对另一部分学生的喜爱,很适用于能量守恒定理,此消彼长,此长彼消。准备从梅城一中逃离时,我对这个定理有更深的体会。

  所以,当徐一鸣把他刚刚看完的一本书递给我,我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背后射过来的复杂目光。我谨慎地接过那本《似水年华》,薄薄的64开本,书名与张恨水的《似水流年》相似。多年后,我从某地图书馆曾借阅过普鲁斯特的七卷本著作《追忆似水年华》,这种书名的巧合,使我对那本小书一直保持着美好的印象。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对十几岁的少女,《似水年华》能引起的唯一联想就是张恨水,我的一位初中语文老师讲解课文里冰心的作品时(老师是一位老先生),曾说张心远因为爱上冰心,由爱生恨,所以才改名为张恨水,几乎在阅读普鲁斯特的同一时期,我才知道那是老先生的一句玩笑话,但张恨水与冰心的感情纠缠却在我心里虚构了若干年。

  我恭恭敬敬地听徐一鸣说,这是一本很好的书,你最好尽快看完。说完,他转身继续眺望远方,似乎陷入更深的思绪里,背影萦绕着无言忧伤的气质,这种忧伤从此不时显露,与他极其普通的外表和轻浮个性形成反差,可以想象一个庄稼汉坐在肮脏的院落里品味浪漫下午茶,就是那种反差。我曾经认为忧伤是一个诗人必备的品质,徐一鸣显然不是诗人。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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