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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黄春绿·林丰
林丰:即将消失的八角楼(2)
作者 : 龚芳




  叔叔曾一心想在珠海功成名就,没想到后来却把金元宝一样的未来具像到四四方方的书籍上。我不喜欢旧书,那些残破浊色的纸张,塞满纸缝的灰尘和蠹虫,像棺材里的腐骨一样使人悲观沮丧。叔叔把那些旧书当宝贝,他说,所有的新书都会变成旧书,而所有的旧书曾经都是新书,就跟人一样。书越老越有保存价值,人越老越没有价值。这时候的叔叔带了老相,像个旧时代遗老。他依然单身,住在补偿给我家的一套小二居里。

  住在八角楼区域里的外地荒货佬对叔叔很尊敬,跟老邻居一样叫他林二哥。我家的荒货佬老王,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衣服似乎被吃进皮肤里,全身上下灰得发暗,身子宽而长,手臂不合比例地长,有点驼背。三国中的刘备天生异相,臂长过膝,成就一代英雄,而老王的异相,顶多只能算是返祖现象,因为他的腿跟身子相比,实在太短。

  八角楼成为一个胃口巨大的废品收购中心和垃圾场,每天垃圾从四面八方运过来,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疯疯巅巅的流浪汉和衣不蔽体的乞丐们,像辛勤觅食的老母鸡,时常出现在山上,手里拿根捡来的棍子扒扒拣拣。有的干脆选择垃圾场附近作为栖息之地,准备长住下来。这使得又老又丑的八角楼臭名远播。2002年,改建工程正式动土后,几乎一夜之间,乞丐流浪汉和荒货佬中大部分人突然消失。据老王说,那些消失了的荒货佬,大部分迁居到广州和深圳,不少人仅靠拣破烂已经发家致富,回老家修起楼房。因此梅城周边也有一些农民加入了这一新兴的都市拾荒行业,像被迫迁徒的鸟类,春后飞走,春节前飞回。

  叔叔是唯一一个穿戴得整齐干净,常去八角楼垃圾场附近转悠的人。

  我陪他去过一次老房子观摩老王收到的好货色。老王所说的好货,通常指别人家当废纸论斤卖掉的旧书。在荒货佬弥漫着浓重的腐臭汗酸味的老屋里,堆满乱七八糟的书报、塑料布麻袋编织袋和形状可疑的破铜烂铁。搬离老屋后再重新回来,我才发现原来房子早已破旧不堪,黝黑的房梁随时都有塌下来的危险,只有屋顶明瓦射进来的光线,在地上扭曲成一块块光斑,才嗅到一点点旧时的气息。

  我贸然从一堆高高的旧杂志里,抽出一本历史悠久的历史课本(竟然是我高中时使用过的版本),书垛轰然倒塌,呛人的尘埃微粒蒸腾而起,像一只只小虫子,在明瓦的光里快速蠕动。

  叔叔总可以挑出一些书,然后坐在门槛上跟荒货佬讨价还价。荒货佬老王则不停地用他长臂猿一样的手扑打棕叶扇,一边摆弄着一只捡来的破计算器。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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