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吴小琴几乎不交谈,与其说我不善于交谈,还不如说我不知道和一个比我小了近十岁,不谙世事的半大女人可以有些怎样的话题。吴小琴最大的特点是坚韧,假如她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话来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我尽可以一声不吭,只要不离开她的活动范围,她一边说话一边走来走去,或者站起来或者弯下腰,擦地板洗碗悉悉索索收拾房子,有时候她使用疑问句,待我正思考怎样回答,她早已变成了自问自答。即使我把嘴巴用胶带封起来,耳朵用棉花球塞住,她也不会在乎。她就是这样一个有强烈说话欲望,过于安静就会感到害怕的人,跟上了年纪爱唠叨完全两码事。
两个月前,她买了一只庞物狗,抱回来时只有两只拳头那样大,卖狗的人告诉她,那是永远长不大的欧洲纯种蝴蝶犬,永远会保持它毛茸茸的小皮球体型,所以她不可能以一只普通土狗的价格买下它。她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但真相是,这只狗后来越长越大,长成了一只毛色杂乱的杂种京巴狗。不过那时候,她对狗的兴趣也已经发生转移。有了这只假冒伪劣品种,她逐渐混淆生活中的伙伴关系,她不断跟宝贝儿说话,她叫他宝贝儿,有时候她在床上也这样叫我,它摇着尾巴绕着她的拖把或者睡裤边蹦来蹦去,媚态十足,这丑陋的小公狗!晚饭后,她则积极地混进邻居大婶大叔遛狗的行列里。不用转动脑子,谁都可以轻而易举想起,傍晚和清晨时分,小公园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情形:狗主人手里各抓着一根银琏子坐在栽满柏树的水泥花坛上扯白话,旁边两条气喘吁吁毛发旺盛的庞物狗正在调情或者交配。透过窗户看到个子小巧的吴小琴悠闲地被那条狗牵着,从宿舍区的林荫道上往回走时,我总忍不住感到羞愧。
吴小琴有比松木稍淡沉的肤色,额头和脸颊处曾长过青春痘,婚后这些痘神奇地消失了,脸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痘疤,不知她使用何种使皮肤日渐光洁的护肤产品。她的眼睛和鼻子像她的个子一样小巧,但是有一张大嘴,上嘴唇薄下嘴唇厚,唇与唇之间生有罅隙,仿佛随时准备开口说话。这张个性鲜明的嘴唇,是她身上最灵性最引人注目的部位,初看它是影响她整体形象的最大缺陷,看久之后,尤其是她脸上的痘痘消失后,却使她变得性感风情万种。她用这张性感的嘴与她的宝贝儿亲热,我不得不背过脸去,强忍住自己的厌恶。我不是个动物虐待狂,我不爱这些养尊处优的宠物们,我的原则是人与动物之间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动物不可能取代人的生活,既使人类社会也分三六九等,一条能够懂得人类情感的狗,最终也不过是一条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