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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黄春绿·林丰
林丰:那春天的河谷(6)
作者 : 龚芳




  自从有人的眼睛被我打肿,同宿舍的男生们见到我,脸上都是一副很复杂的表情。他们在我面前变得分外团结一致,约好了一样,明显地疏远我。他们背地里给我取了一个绰号,叫我“公狼”。给人取绰号是我们宿舍的光荣传统,除了宿舍里的八位男生,班上四十八名同学,无不例外地被授予此种殊荣,我们在这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机智和艺术性,让人不得不承认我们身上具有很好的天赋。其中具有相当创意的绰号“花脸”,是当时的副班长,一个很自以为是的人,喜欢把粗硬的头发高高地捆成马刷子,弄得发根处头皮蹦暴,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有暴力倾向。副班长总是招摇地晃动她的大脑袋,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在每周班会上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她曾经在一次联欢会上,意兴阑珊唱了一曲京戏《苏三起解》,一片哄笑倒彩声里,她的绰号也隆重诞生。梅城方言里,唱“花脸”通常指代滑稽人物。

  另一个与“花脸”不相上下的是“梳妆台”,梳妆台是位有着强烈表演欲望的高大男生,他张开双臂身体前倾深情呼唤的姿态,具有比镇定剂更使人放松的功效。当我坐在观看朗诵比赛的上千人礼堂里,笑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大个男生正保持他标准的抒情动作,大声吟哦某首诗中的“梳妆台啊,梳妆台”。正如我不清楚那是一首什么诗,却永远记得其中“梳妆台”三个字,十几年之后,许多同学的真名实姓我已想不起来,但绰号却忘不掉,清晰如昨日。人的记忆大抵都是如此,比如那些仅觉着有些面熟的人,他们看到我拳头就欢快地向我肩上擂过来,不叫我的名字,而叫我“公狼”。

  “公狼”的灵感,除了与室友之间发生的殴斗外,似乎更源于我出生于八角楼的事实。对他们这种带有侮辱性的命名行为,我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他们原以为我会再次露出狼的本性来,我的“不正常”反应,多多少少让他们感到了点失望。

  但他们没有善罢干休。一天早自习课,我躲在厕所内抽烟,被教导主任人赃俱获。升旗仪式上,我受到不点名警告。教导主任说到“某些人”的时候,目光凌利地射向站在最后一排的我。擅长于察言观色的人们纷纷扭过头看我,引得站在我身边的人张惶不已。我像一块挡风板,挡住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教导主任足足盯了我五分钟之久,目光由严厉变成不满,最后不得不被生硬地把头扭开。我倔强地昂着头,盯着前面一颗颗黑脑袋,一对对突兀的招风耳。我眼睛的余光看到梅方也向我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只有一眼,冷冷的淡淡的,不苟言笑,似乎仅为了完成一个看的动作,那是一种匆匆忙忙心不在蔫的目光。

  男宿舍的打架事件及我的外号,不知道梅方是否略有耳闻,她似乎是一个游离于集体之外的人,对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在我浑浑噩噩多年以后再想起她的目光时,我记起那些天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愤怒情绪,想用拳头砸碎坚硬的物体,想目睹血从皮肤里静静流出来,走过梅方身边时抬头望天,嘴角挂着冷笑。那一个学期,我在宿舍里用被子蒙着头,就着手电筒的光看完了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和桑切斯·胡利奥的《老子仍是王》,两本书里所描绘的决斗场面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同时得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结论,我身上缺乏所有中国男人身上也同时缺乏的两种重要品质:浪漫和血性。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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