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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黄春绿·林丰
林丰:那春天的河谷(5)
作者 : 龚芳




  其实我完全用不着寄宿,我家距离学校骑自行车不到十分钟。父亲在我读初中时被调往另一个镇,那里比梅城繁荣,母亲也随后跟去,休大假他们才回梅城。姐姐去外地读大学后,就我和姥爷爷俩住在老房子里,过了一年,姥爷心肌梗塞去世。如果不是因为父母割舍不下这几间老屋,我兴许也早就离开梅城,不用在高中时期当个兼职房管员。

  老房子位于下河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片老居民区,有一个很古典的名字:八角楼。其实,自小便没见过有八只角飞檐翹起的楼台建筑,姥爷说,巷子超过二分之一的宅基从前属于蒋家,蒋家老爷是梅镇名士(梅城从前叫梅镇),蒋宅踏进去几进深一眼望不到底,天井层层叠叠,还有带亭台楼阁的花园,或许八角楼这名字便源于蒋家大宅。四十年代末,那一带楼阁莫名毁于一场大火,火断断续续烧了二天二夜,天都烧成了暗红色。大火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蒋家的人,一家二十多口,从此销声匿迹。几年后,在这片废墟上,建起了一个气门厂和厂里的宿舍楼,才与杂货铺老板女儿完婚的姥爷分得了其中两间火柴盒一样方正的房子,姥爷又将两间房隔成四间,我的母亲就出生在这里。母亲成年也进了开关厂,认识了当时还是知识青年的父亲。

  像我们家这种成分复杂的半吊子旧居民,八角楼并不多。八角楼里,多住着见证了下河街历史六七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住户,他们有自己的小块祖宅,自己的老邻居,还有经常一起回忆的诸多老话题。八角楼的小街小巷,似乎一年四季都是潮湿的,春天踩上去又滑又粘的黑土里长出杂乱的野花野草,夏天泼在路中间的洗脚水和精心洒在路边的药渣茶叶渣,冬天呢,白雪上阴沉的黑脚印,墙角排列着一堆堆焦躁的炉灰,两旁的排水沟,终年漂浮着油腻的泡沫和酸臭的污水。

  八角楼的小孩子,经常三五成群地出没于河对岸的小树林里和附近的一个煤球场。他们站成一排对着河水撒尿,或者躲在暗处,用还未做成煤球堆得高高的煤块,袭击过往的行人。八角楼在许多人的眼里,是一个龙蛇混居之地,那里的孩子,通常也是些喜欢打架结党,不思进取的二流子。开关厂的少年们经常与下河街的小团伙发生冲突,在父母的严格管束下,我几乎不怎样参与其中,其实,也是由于我的个性懒惰,对舞枪弄棍花拳绣腿这类勾当没什么兴趣。但是,不管我怎样远离那些阴暗的角落,久负盛名的八角楼仍然是一个成帮结派的黑社会团伙衍生地。在这样的外忧下,父母坚持让我高中在学校寄宿,然后,还找来一直住单身宿舍的叔叔,除照顾老房子外,主要对他的侄子进行监管。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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