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开始承担独立洗澡的艰巨任务,洗澡对于童年的我来说,是件大事情,它要占用我很多的玩耍时间,并且程序繁杂。我将热水舀进塑料桶里,兑好冷水,呲牙咧齿地提进洗澡间。然后,坚决推出想要帮忙的妈妈,锁上了洗澡间的门。妈妈通常让我坐在桐油木澡盆里洗,自从我可以独自拥有洗澡间,澡盆被我很快遗弃。
有段时间,扁桃体发炎让我难受了很久,炎症消失的早晨,我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对姐姐发出尖叫,我的声音像隔夜的人参米一样喑哑了。与声音一同喑哑的,还有姐姐的挑衅,我嘴巴紧闭惜言如金的懒样子,一度让她误解我不是喜欢上哪家小姑娘就是装病。身体的变化接踵而至。
一棵幼芽破土而出的力量令人惊讶,更令人惊讶的是,我们看见电视画面上的快镜头,幼芽成长为一棵树的过程,似乎仅需要一个瞬间。当时光长河里的水一遍遍从我头顶冲涮下来,当我连看三场《第一滴血》对史泰隆的肌肉崇拜得五体投地,当我频繁出入于电游室,为《街霸》里的英雄争取每一滴血而熬得满眼血丝,当我为异性眼光中的裸露感到羞耻,我成长的一瞬间也已经悄悄完成。措手不及。整个青春期措手不及的心理状态,也许就是那个小男孩日后受到的惩罚。
浴室里空无一人,水泥地上水泥砌出的沟槽,木板隔出一间间单独的格子,热水早已停了,墙壁上到处都凝结着冰凉的水雾。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去,全身的肌肤猛然紧缩惊醒。我在昏黄的钨丝灯下审视自己,体内某种东西,像幼芽一样正破土而出,那是多年前被姐姐嘲笑过的性意识,它牢固地攀附于我体内,变得那样强烈,真让人害怕。
从河边回校的那天晚上,在男生宿舍里,我找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借口,揍了那个搞恶作剧拿走我衣服的男同学。一场两个人的对打,我的拳头让对手的眼睛足足青紫了一个星期,而我的膝盖上只稍稍蹭破点皮。我能够打赢他,并不是因为我比他强壮,而是挥起拳头时我比他更狠毒。一帮同学跟着兴奋地起哄,没有一个上前将我俩拉开。受伤的对手捂着眼睛,嚣张地对着我咒骂,我从他并无欲望的停顿里看出他的虚弱和胆怯,也看见了自己的仇恨和狠毒。我冷冷地望着他,吐出一口痰,准确地射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我镇静地爬上上铺,仰面朝天躺下。那些围观者很快都无趣地散去了。
睡梦中,疼痛终于没有放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