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的是一条灰暗的走廊,下河街的老房子之间用来分界的那种廊道,廊前的微弱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与光线一起泻出的,还有哗哗作响的雾气和热度。男孩出于好奇,把眼睛贴在门缝上,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只裹在雾气里的高大白色动物,很快他分清了它的两条腿,两只胳膊,还有被潮湿的黑发紧贴住的头部和肩部,水玻璃珠子一样叭嗒叭嗒掉在地上,他发现当光线停留在肩部以下时,那里也布满了闪光的玻璃珠。他知道那个地方被称作背部,一个挂满玻璃珠的背。背下面连着结实的屁股和两条长长的腿,他一下子就想到一种叫马的动物。因为他有一次从旧书摊的小人书里看到过一匹相当漂亮的马,那匹马长着人的脸,光着身子,有两条长腿,还有刨花一样的长头发。直到他认识许多字能够通读一篇故事以前,他一直错误地以为,世界上有两种马,一种普通的马,一种长着人脸的马,妖怪变成的。
男孩不敢动弹,他隐隐感到恐惧,担心被妖怪施了魔法。长头发的马扬起脖子,一边抹肥皂,一边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笔直望着头顶上的房梁。他认出那是住在他家隔壁的阿姨,他茫然不解脱掉衣服的阿姨怎么变得像妖怪马,接着,他看到她沉重的乳房和浓黑的体毛,于是,他慌慌张张地跑过走廊,像一只在猫眼皮底下逃生的老鼠。这个做错事的孩子,在逃走之前,已经隐约觉得会因此而受到惩罚。
我似乎就是那个孩子。每次与大我三岁的姐姐发生争吵时,她便拿出这个六岁孩子来打击我的斗志,并且带着与她年龄不相称,不怀好意的世故的嘲笑。她说,那天下午,她放学回家,看到我正偷看邻居阿姨洗澡。在我底气不足的抗议声里,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骄傲地强调,那是她亲眼所见。我辨解时竭力不使她看到我的眼泪。她问,一心在我面前卖弄刚刚学到的那点数量可怜的古文句式,何以见得我冤枉了你?我说你那么肯定,怎么不去告我的状。姐姐眯着眼睛,得意地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把这事告诉妈妈!天哪,这个阴险的小妖精!
妈妈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姐弟之间的斗嘴时有发生,姐姐一再用“小流氓”(她认为它是对一个男孩子最大的羞辱)的罪名来打倒我,自然大获全胜。直到她中学毕业前夕,或许是繁忙的功课累坏了她,分不出精力来打击我,便再也没有提起。我这个“小流氓”也终于随着她的早出晚归得以获释。
如今已做了母亲的姐姐再也记不得这些童年的小插曲,可是拜她所赐多年的提醒,那个六岁男孩却顽强地潜伏在我大脑里。我不否认在我阅读过大量文学作品之后,经过想象加工后,那个起初模糊后来却越来越清晰的故事,其中搀杂着许多不真实的成分,我所讲述的这个六岁小男孩或许早已经不是我。谁知道呢,记忆常常像建立在利益上的感情一样靠不住。偷窥事件的间接影响是,一天晚饭后,我突然郑重地向妈妈宣布,我要自己洗澡。妈妈用无比诧异的眼神望着我,姐姐对我别有用心地撇了撇嘴。而父亲在惊讶之后突然大声笑起来,狠狠捏了一下我的脸说,看哪,我儿子长大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