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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黄春绿·林丰
林丰:那春天的河谷(2)
作者 : 龚芳




  我们到达河谷,往车上来回装运石头,衬衣不知不觉已经汗湿,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最后我也像其他人一样毫无顾忌脱掉了上衣。流水静悄悄地凝视着一群打着赤膊的少年,我们嘲笑搓衣板式的胸脯,嘲笑营养过剩导致的肥胖,互相比试鼓得可怜巴巴的肱二头肌和肩三角肌。比较后的结果,是我没想到我并不是班上唯一一个用哑铃锻炼肌肉的人。

  等着拖拉机返回拖走剩下的最后一堆石头的空隙里,我试了一下水温,脱掉长裤在河里洗了个澡,我的衬衣长裤摊手摊脚在鹅卵石上晒太阳,那一天的阳光无比温暖,后来我一头枕着草坡,在沙地上睡着了。

  我似乎做了一个梦,又似乎没有,我多次回想时期望寻找一个梦境,找到的却是那样一个寻常场景,河岸、村庄、草地、云朵,还有柔软的风和开阔的宁静,像古诗中的世外桃源,梅城的乡村多多少少都洋溢着世外桃源的气质。宁愿它是一个印象深刻的梦,这梦在我脑子里居住了十多年。

  待我猛然惊醒时,首先看到几米远的地方,站着班主任徐一鸣,徐一鸣身后,是背对着我的梅方,其他人正往车里装石头,我看到他们邪恶的笑容一次次甩落在我脸上。我慌乱间跳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一条三角裤衩,几乎一丝不挂,实际上比一丝不挂更糟。徐一鸣用他那双阴郁的眼睛冷冷地剜了我一眼,然后嫌恶似地把头扭过一边,看他的学生们装石头。

  耳边传来一阵无法压抑住的大笑。徐一鸣走远了,梅方也走远了,那些石头和人也远了,我在起伏的河滩上仓皇寻找自己的裤子和衬衣。

  我多次企图使用假如这个词去重组那个黄昏场景,假如醒来时只看见徐一鸣,假如梅方不曾在那个黄昏出现过,在形容自己寻找衣服时的情形时,我会改用满不在乎,镇定自如。但是梅方已经深深刻入了那个黄昏的河谷,虽然只是背影,她一定看到了我,作为徐一鸣四处巡察的助手,她的眼睛一定不会漏掉任何一个人,她用背对表达厌恶和惊愕,也许还有鄙视和怜悯。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无法控制自己少年的羞耻感,她的目光长满荆棘,而我是个丢盔弃甲的下等兵。由此可见,我的想象力过于丰富,对于一个男人,这不是件好事。我曾经为此担忧,害怕它带给我更大的困扰,所幸的是,随着梅方这两个字渐渐虚无,我的想象力也如我所愿一点点丧失,最后我变成一个没有想象力诚实可靠的男人。这种现象唯一的解释就是,想象力不是天生的,它仅属于某个特定对象。

  我想讲一讲与赤裸有关的记忆,因为那个黄昏也突然把它从我的记忆唤醒,在黄昏遥远而模糊,红晕般飘忽的背景里,一个六岁男孩的影子瞬忽间推近又飘远,表情同样地惊惶。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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