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指示死亡,而过去才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它在我的记忆里不断地重生,一个不能拥有回忆的人必定是绝望的,对人生失去正确判断。我所有的回忆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刻骨铭心,甚至痛苦也像变得僵硬的蛇,不要指望哪天它苏醒过来咬上一口,过去像一棵树的根部,盘须错节,枝繁叶茂。
那一年春天,正是那样一个枝繁叶茂的季节,那时候的空气比随后的任何一个年月都要清新,校园里弥漫着浓稠的草汁味,似乎空气都变成了墨绿色。学校因为修整跑道,我们每天都在劳动,用锄头将旧跑道挖开,往里面塞入鹅卵石,再围绕跑道两侧植上草皮。
历史课本上这样写,“人类自从能够直立行走,双手便被解放出来,手的劳作使人类在相互的配合中组成稳定的群体”。我在热火朝天的人群里,高高挽起衣袖抡起锄头把,脑子里却滑稽地浮现出历史书上古老的群猎图,那时候只有石器和树木作为捕猎工具,人们几乎赤身裸体,却依然分工合作得井然有序。不可否认,一切的集体活动,给情感交流也提供了最佳背景,人只有在集体之中才显得更富有生命力,这场为期一周的义务劳动,使男生像英雄一样无私,像武士一样充满力量,而女生,一个个全都显得温和体贴,面目可亲。文娱委员带头唱起歌,操场上传扬着此起彼伏的欢快歌声,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美好大家庭。奇怪的是,随着新跑道峻工后的空旷,回到各自座位上听课的同学们也迅速回归沉闷,有点精疲力竭后的迟钝,昨日还飘荡在耳边的歌声和欢笑令人疑为幻觉或者海市蜃楼。
历史似乎有意拒绝孤独的人,而把引人注目的版面留给规模宏大的事件和场景,我的整个高中生活史上只遗留下两个场景,一个是1992年春天全校学生修整跑道,另一个是1992年秋天的集体逃亡。
梅城有一条河,河没有名字,梅城人都叫它河。河的两岸是白灰色沙地,沙地临水处有密密麻麻高低不平的鹅卵石,1992年春天,河没有像往年一样涨水,阳光下鹅卵石河岸如同覆盖着坚硬的雪。那是风调雨顺的一年。我和其他男同学,站在拖拉机车斗里,手扶横栏,任疾驰而过的劲风竖起短发,意气风发地冲向那片河谷。小型农用拖拉机是一名男同学偷偷从家里开出来的,他满脸得意坐在驾驶室里,把车开得像脱缰的野马,却没有人想过质疑他的开车技术。四月的天气,青草泛着油光、沿着公路延伸于树林间隐约的村庄,还有薄薄的白色炊烟,偶尔一阵犬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