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着脸的梅方几乎在我心中生下根来,我曾经无比顽强地相信,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像我这样了解她的侧面,比如她右眼外眼角下淡淡的几点雀斑以及右脸颊接近耳根处一颗小小的黑痣,我现在仍然相信。我无法判断出是否梅方对我的行为有所察觉,她几乎从来不回头,似乎“向前”的磁铁石在她的生活中一直地位牢固,她就是一块被吸附的生铁。
向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坐在教室里学习,或者坐在医院的大厅里等着护士叫号(我有着多次坐在生锈了的铁皮椅上等医生传唤的经历),身后坐满了人,你极不愿意回头去打量身后的人群,仿佛他们正研究着你,心怀怨恨。你暴露在看台上,势单力薄,他们则形成一个未知的神秘的团体。所以,我在挑选座位时,更钟情于靠后的位置,最好是最末的位置,这样我就可以像个隐蔽起来的刀客或者压阵角的大将,掌控局势,潇洒自如。当我最终选择回到梅城,放弃罗兰,再回头想想自己所经历过的平淡半生,我开始意识到,虽然做为一个男人,我却比某些女性更渴望安全感,渴望平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在感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传统男人,一生循规蹈矩,脑子里时不时突然蹦出一大堆行为准则。认识到这一点,并不使我感到难过。
在我的回忆里,梅方留给我的全是侧面和背影。我一次次目睹她离开,目睹她把垂落在脸颊的长发随意拢于耳后,她从不回头,所以我的目光从未完整地与她的目光相遇过,不知道假如曾经有过短暂相遇,她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来注视我,像打量一块石头,抑或面对儿时的邻居一样略带矜持地微笑,总之不会用她意味深长的目光。当一个人选择不回头的时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超然于物外,不屑于回头;一种是内心的胆怯,不敢回头。我想,梅方只可能属于前者。
如果早知道如此,我就不会担心梅方突然之间回过头来截住我的目光,罗兰曾经在一次学校升旗仪式后列队回教室时,悄无声息地经过我身边,嘲笑我愚钝得像一只行动过于迟缓的树懒。罗兰的话不无道理,回头再想想黑白电影里的我,黑白电影里的梅方,凭着梅方身上无比敏锐的感受力,她怎能毫无察觉,那同一个角度下蝴蝶翅膀一样安然扑动的长睫毛,那坚忍不拔拒绝着的回头,似乎展示着她全部的傲慢和才情。
那一年,是1991年秋天,果实繁密,田野金黄,白日的蝉歌和夜晚的蛙鼓依旧多情地包围梅城,正午黄金般的时光不容迟疑地撕开了两页开头,一页写着我的高中生活,另一页是我的爱情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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