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婉转的黄浦江,东方明珠电视塔像一串人类敬献给苍穹的冰糖葫芦。天空那样明亮,弯曲成一个半圆形的琉璃碗,倾倒下来,碗里排列着玩具似的高楼,又有点像赌场里堆得高高的一垛垛筹码,人和车在大片明晃晃的色块里面,变得迟钝,缓缓爬行,而江边总是不断被黑蚂蚁般的游人更新。江水比镜面还平静,匍匐在地,令人忽略底下的暗涌。
老班的叙述一次次被电话中断时,我不断重复地扭过脸看窗外。铺满硕大花朵的绿绸窗帘被带吊坠的窗帘扣束起,鱼鳞纹波浪似地挂在两边,如同中分的头发夹在耳后,打开城市面饼状的脸。红色沙发,红得特别浓艳,坐下去就陷入稠热的沼泽地,随处可见困于沼泽里的脑袋和胳膊。老班的胳膊也在其中挣扎,他总是先用右手把手机拿起来看一下,然后交给左手,对每一个电话放低嗓音,含含糊糊,既不积极也不拒绝,既不热烈也不厌烦,有点装腔作势。放下电话,他照例说声对不起,然后继续他的谈话,衔接处的准确性,可与电脑里面的下载软件相媲美,似乎那话头也像我一样坐在他旁边,静静等着他。他不停地挑挑拣拣出某些青春旧事,流露着以供欣赏的兴头,如同一个人守着丰盛过后的一盘残羹冷炙,回味不尽。青春真的曾是一块香味诱人的大面包吗?为什么我所经历的青春,是一位旁观者的青春,就像一个爱干净的孩子,躲在树荫下,默默等待一场雨的结束,青春之际和青春之后,空气一般四处悬浮。
青春过后,爱情降临,接着是无可挑剔的婚姻。我不明白,面前侃侃地谈情说爱的老班,见过几面的小公务员,何以都像盲人,急急切切用听觉来弥补着视觉缺失。我真是,对面前这个人一无所知。他说得越多,我越茫然,有点危险,我是不是开始想了解他。譬如说,老班的叙述,让我对他的妻子留下了印象,似乎是一个柔顺略带任性的女人,应该年纪很轻,他对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个有点淘气的孩子。她等他回家,关心他的衣服与领带是否搭配得体,担心他开车车速过快,对他肠胃的适应功能了如指掌——简直近于完美。他对她的抱怨居然是妻子的角色演绎得过于完美,令我不能不揣度,他们俩到底是一对怎样生活着的夫妻,他对她是否足够温柔足够体贴。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根本不必谈到他的私人生活。他可以谈最近放映过的电影《可可西里》,谈老上海的歌厅舞榭,谈他经常读的书,他去过的城市,甚至可以谈足球,这都是我感兴趣的话题,可他偏偏像个情圣一样大谈自己的初恋和婚姻。
我是怎样认识他的呢,通过MSN,他加的我。他和我注册了同一个网上群落,他的档案资料里写着,老班,因当过十几年班长,所以自称老班,男性,34岁,商业人士,居无定所,喜欢使用命令式或者结论式的句子。我的网络ID叫“堕落天使”,一个很媚俗,并且使用频率过高的名称,这种名字往往更容易吸引男人主动搭讪。所以与老班的相识,并不是什么缘份,而类似于网络游戏的随机参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