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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黄春绿·林丰
林丰:有个叫大上海的地方(3)
作者 : 龚芳




  平日里,我尽量避免碰到陈志超,自从初中毕业后,我就看得非常清楚,我们不属于同一路人。我搬出下河街后,很少再碰到他,倒是苏铭近年来常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让我感到非常意外。不过细想想,一点都不奇怪,当苏铭越来越熟练地成为一个商人之后,他的朋友圈子滚雪球似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复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容。通过苏铭,不难相信一个人身上会具有如此完美的可塑性,不少同学这样评价后来的苏铭:放荡不羁、玩世、仗义疏财、拜金主义、浅薄……这里所说的浅薄无关智商。有人曾经批评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是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没有人生目标,从精神上堕落庸俗的一代,不是没有一点道理,譬如我,最大的人生理想,不过就是找个好女人结婚,过平平安安的日子,最好还能在单位上能混个一官半职。而苏铭不一样,他鄙视这样的生活,宁愿在别人眼里花天酒地,做个十足的花花公子。他的理想是赚钱,赚更丰厚的物质,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需要想方设法才能把钱花掉时,他的理想僵死了。那个时刻,他一定惶恐过,反思过,但是没等他理出头绪,他身边走马灯似的人流又将他淹没。他不停地换女友,却没有爱情,因为他不相信有爱情,也不相信婚姻。苏铭曾带着讥讽的神情警告我,所有的爱情不过是一场骗局。当时,我已经陷入罗兰的爱情里,暗地里对他的陈词滥调嗤之以鼻。

  取下吊唁黑纱后的第二天,我去找过陈志超,梅城人都知道陈志超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一家货运公司,并且是梅城唯一一家货运公司。陈志超请我坐在他办公室的黑色真皮沙发上,泡了一杯上好的铁观音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关上门,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转身坐在我旁边。他办公室不是我想象中的脏乱,既没有随处乱扔的废报纸啤酒瓶香烟头,也没有一根指头可刮掉一层的陈灰,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室,文件柜里放着几个厚文件夹,办公桌上放着湖南省邮政通信黄页和电话号码薄,一个笔筒,一部电话,一个翻开的三十二开硬皮本,一侧墙角落里码着一捆捆牛皮纸扎成四四方方的物品。唯一使人眼前一亮的,就是我坐在上面的这套真皮沙发,可看出价格不菲。

  我没有提起苏铭,陈志超清楚我为什么找他。果然,没容我开口,他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说,一点小心意,我和苏铭也算相与的兄弟,谁想到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我也不好去看望苏铭的父母,这三千块钱,你就代我转交吧。

  我没看到他从哪里拿出来的信封,不过可见他早有准备,他的表情也看不出到底是出于真情还是作戏。我没有动,我淡淡地说,苏铭他也就值三千块钱!陈志超手一抖,脸阴沉下去,面色更黑,直瞪瞪地盯着我,你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没什么意思。看得出他强忍着怒火,毛孔一颗颗喷着热气,拳头上那颗硕大的金戒指不安地躁动。一会儿,他垂下眼皮,神情重新松驰下来。他叹了口气说,苏铭是我兄弟,那天晚上他还打过我电话,没说上话就已经出事了,你可以去向警察证实,要是当时我跟他在一起,他一定不会有事。

  我打断他的话,挖苦地说,亏他早没跟你一起混,可惜他不是猫变的,没有九条命。

  陈志超摆摆手,苦笑道,谁想得到啊,现在这帮小杂种,六亲不认,说不定哪天连我也砍了,我正派人四处找,你放心,一定不会放过这两个小杂种。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陈志超也不是无情无义的甭种,信我的话,你就捎上这钱走。

  我说我就是来要你一句话,既然这么说,我信你,但我不会帮你捎钱,你要是真念着兄弟情份,就亲自送过去。说完,我离开了,不想再在那里多呆一分钟。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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