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向中山路平稳穿行,旋转,高架桥远远地退奔地平线。女歌手的声音在车内呻吟,空洞的诉说,空洞的伤痛,空洞的庸懒和歌词里莫明其妙的意象,无疑是我一直喜欢的女歌手,一个勇敢率性的女人,早期的风格写实,走情感路线,后期风格变得诡异迷离,音乐里堆砌着极端的个人感受而愈加受人追捧。我认为一个人走入极端之后,很容易迷失,她很难再超越她自己。刚出道时她叫另一个名字,她的本名,后来改了一个很媚俗的艺名,风格也大变,前后期的形象造型也判若两人,几乎令人怀疑是她自己刻意创造的一次重生。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歌时,竟然莫名其妙地伤感。
很多年前,我在一个南方城市里做过兼职的英式斯洛克台球室招待员。招待员的工作在晚饭之后开始,白天我是一家酒店办公室的美工,负责各种宣传海报的制作和参与宣传策划,那是一份比较琐碎并不复杂的工作,所以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吃晚饭,然后步行二十分钟,六点钟之前赶到桌球室。
台球室位于一栋不起眼的民居底层,生意比较清淡,客人多来自附近的年轻居民,在我工作的时间段内(六点至九点半)从未超过两桌客人。老板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女人,大大咧咧,眼皮总是浮肿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偏爱涂着深色的眼影,喜欢也着眼看人,特别是男人,配上那对沉重的黑眼圈,倒平空添了点女人的哀怨之美。
我对台球运动没什么兴趣,清理好台面,招呼完客人的酒水,我退回到吧台后面。低垂的锥形灯罩,将雪白的灯光投射到墨绿色台面上,客人们围着那圈光线进进出出,打完一局叫我,我便拿着三角框过去,把球一一从网眼球袋里拣出来,22个五颜六色的球,瞬间在台面上砌成一个漂亮的三角形。
我在吧台后面看书或者写信的时候,老板娘正与男人们打情骂俏。她总是稳稳地坐在收银台那些酒水中间,或者懒懒地一只深肤色的胖手肘撑在玻璃柜台上,手背托着腮帮,也斜着眼看身边的男人。她从不干涉我做自己的私事,也不关心那些与桌球无关的我的事情,她付给我每个月的薪水也是极其微薄的,不过她知道我并不在意这一点。所以我能够悠然自得地给徐一鸣写信,随手在空白的酒水单上,写完后顺手夹进书页里面当书签。在我身边,低垂于球台之上的圆椎形灯罩把球台笼罩在雪亮的光下,拖着长柄球杆的客人绕着桌沿走来走去,球与球相遇时发出清楚的撞击声,还有老板娘胸脯颤抖着的轻佻笑声时时传进来。
我给徐一鸣写过很多信,这些信浪费了不少桌球室的酒水单,整整齐齐地按时间顺序收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未被誊写下来,也从未寄出,孤独无趣的时候,拿出来一页一页慢慢地读。它曾经成为了我的一种寄托,我那虚无飘渺情绪的一个载体,空虚、无奈、焦虑、迷惘,一无所有的哀伤。我像一头老牛,站在夕阳下望着远方,把自己的生活不紧不慢地回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