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惊跳一下,想过去扶她,却坐着未动,小胡子也看到了,但他像我一样,也从容不迫地把眼光撤到别处,仿佛不曾看到一样。我感到她趴在我身后的地上,无力起来,肩带滑向一边,敞露出整个胸怀,正在做一个哀婉悲怆的谢幕,那些贪婪的人们在暗处盯着她,喧哗依旧,热闹依旧,她闭上眼睛,任不同的脚步声流过来又流过去。哪里的歌声正唱着“美人如雪……”。
唯有等待,不知是谁最后向她伸出那只手……
可我再没有勇气等到听她去唱那个晚上的歌,于是,我快步走出“时光之步”。
我不能确定璐璐就是跳舞的女孩,酒吧里的灯光很容易混淆人的面部特征,酒精和音乐同样使人感觉变得迟钝,个性消失,代之以泡吧者的共性,譬如“时光之步”的女郎们,脸上写满欲望,肢体坦露着情欲。
璐璐的眼睛是蓝色的,我猜想她戴着彩色博士伦,现在很多年轻女孩子喜欢这样改变眼睛颜色,眉毛有柔和的麦秸色,是灯光造成的错觉,还是她用了麦秸色的眉笔,通过巧妙的化妆或者精心整容,一个人拥有多副不同的面孔,简直像撕掉一页纸一样容易。
我注意到她的唇形弧度优雅,嘴角上扬,使人想到爱神手里拉得饱满的弓,或者,更像收藏于伦敦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白日梦》里的少女(画上少女紧闭双唇,微微抬起下巴,膝上书页打开,掌心的海棠花即将在书页上枯萎。画中的模特名叫珍妮,被人称作爱情的“幽灵”,长相酷似画家漂亮但神经质的妻子,我不能忘记她的目光,那样专注,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像画面的色调一样华丽地惆怅)。
我怎么会对一幅画印象如此深刻,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在哪里?一本画册。苏铭的画册!我曾经偷偷地将那双紧抿的丰润的唇与苏铭对照,惊叹于它的完美绝伦,高中时代,苏铭五官的俊美可以让所有女生暗然失色,也正是他的俊美为他平添了一股阴柔之气,当他脸上浮现出嘲弄的表情时,嘴角便深刻地飞扬起来,像宣扬某种立场。哦,又想起苏铭来,他此刻正在做什么?
我曾经很多次设想过与他异地相遇,然而,“相遇”不过是一个念头闪过,我很清楚,我们无法在茫茫人海里奇迹般地遇见。
我曾经从两个人身上看到过苏铭的影子,一个是上岛西餐厅的年轻老板,另一个是中巴车司机。他们外形上的惊人相似,让我不由得怀疑他们之间是否有着还不为人知的隐秘联系。从中巴车上下来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热带黑肤色的司机表情漠然地望着正上车的人,我站了很久,看着那辆车吐着尾气钻进车流里,恍如梦中。
在海口市的海淀岛居住时,我常去那里唯一的一家上岛咖啡。那里的年轻老板是个很健谈的男人,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总是陪着不同的客人谈笑风生。有一次,一位男同事把他介绍给我,他陪我们坐了一会儿,同事上卫生间,突然只剩下我和他面对面坐着,很难堪地找不到话说。我想问一问他的家世或者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苏铭的人,终于又没有开口,扭头望着窗外,默默数十字路口经过的车辆,他也缄口不语,抽着烟,一只手神经质地玩弄着打火机。我们看上去像两个意外重逢已经变得冷漠的恋人。
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像皮影戏里的人物,苏铭不会有那样黑的肤色,而上岛老板嘴角下的一颗痣,也终于让我清醒。我所看到过的苏铭,如冰山一角,稍纵即失,关于他的记忆浸泡着,有迷离恍惚的隔世气息,意味索然。我已经模糊了他的长相,却牢牢记着他的嘴唇和眼皮上浓重的胭脂红。
我暗暗惊讶着,她们(舞女与璐璐),他,为什么唇上会有如此相似的特性,是酒精使我神经麻痹,还是时光掩盖了记忆的棱角,沉沦到万物归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