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晚上聚会,还有其它同学。苏铭做东,吃饭,喝了不少的啤酒红酒,气氛热烈异常。然后又去梅城新开的一家舞厅,要了一个小包间,继续喝,抽烟,跳舞。女生们嘻嘻哈哈地叫苏老板。苏铭微笑着,很豪爽地喝酒,很大方地买单。
他的手从外套里层贴近胸口的地方伸出来时,并不是钞票,而是一个深棕色鳄鱼皮钱夹。夹子四四方方,皮面不动声色地反光。他翻开夹子,从里面抽出两张纸币,再啪地合上。所有人都盯着他手上的皮夹子,惊羡在脸上写得一清二楚。我的口袋里不到二十块钱,并且是皱巴巴地蜷缩在裤袋角落里。那时候的学生都没有使用钱夹的习惯,喜欢随手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堆零钞,皱巴巴的碎银子与穷学生的身份更熨贴。
吴小琴曾送我一个皮夹做生日礼物,在她的督促下,我才装模作样地把它放进口袋里。更多时候,那个宽大沉重的皮夹变成一个累赘:掏钱过程变得繁琐,占用了我口袋里的空间,并且我时常担心它丢失。因为她送我钱夹的同时,将我的身份证、工作证、银行卡、健身卡、某酒楼赠送的有名无实的打折卡,全部搜罗安插得密不透风,最外一层放了她的照片。以至于一打开钱夹,就看到她得意洋洋地盯着我笑。我被她盯得心里发飘,这装模作样的丰盈,难道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梅城是那么小啊,而我终究还是没能习惯使用钱夹。
像其他人一样,看着十年前的苏铭晃动着鳄鱼皮的钱夹,我有点眼花缭乱,随之而来的时刻安静得很微妙,没人说话,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做作,大家等着服务员找钱回来走人。没有人提出要看一看他的鳄鱼皮钱夹,也没有人提起他退学的事,他的身份转换,似乎都是理所当然。从舞厅里出来,融洽热烈的气氛又回来了,余兴未尽,我们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街头晃荡到半夜,最后决定去一个同学家里打牌。
那个赢了钱的晚上,我发现了一个新的苏铭,我看到了潜伏于他身上后来伴随了他短暂一生的东西,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对金钱的无所谓,对感情的无所谓,对人生的无所谓。他被这种无所谓的力量推动前行。
回过头来,看看自己,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的生活很快地恢复原有的秩序,前一天,我经过青年街8号带小院的青砖楼,“日盛广告公司”的招牌还挂在原处,院门紧闭,高出院墙的散尾葵仍然枝繁叶茂,我的心静得竟如一潭死水。我甚至都没有稍稍放慢一点点车速,摩托车从那院门前闪过去。我与苏铭其实没什么不同,他的无所谓表现得不过比我张扬点而已。有时候,我感到恶心和消沉,憎恶一切,尤其憎恶自己的脸,一张中年浮肿的脸,肌肉开始松驰。只要听吴小琴念到“从容淡定”这几个字,我便忍不住骂她“白痴”。吴小琴喜欢看爱情故事,并且喜欢躺在床上念,边念边感叹。那些爱情故事里,描写男人女人偏爱“从容淡定”,似乎那是一个很伟大的词。
我憎恨这“从容淡定”,这假扮纯洁的暗娼,捂紧麻木不仁腐烂不堪的私处到处做秀。
因麻木而虚假地强大(淡定),因麻木而虚伪地从容。
我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个游戏,“我们都是木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