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城市居民的定义,我特意翻查过相关辞典,但当我漫步城市时,常常不由自主产生一些错觉,以至于混淆掉自己的身份,弄不清自己是谁。城市居民有二种解释:一种指居住在城市里面的人,另一种指拥有城市户口薄的人,词典上的解释多指前者。可是,我很清楚词典的不可信,只有小孩和书呆子才盲信书本。我不属于这个城市,实际上,我不属于任何城市,我的身份证上,明明白白地强调我来自农村,一位地地道道的新时代农民。“阿拉上海人”称我为外来人口,而在有些人眼中,譬如梅城,上海和我可以混为一谈,我几乎成为上海的代言人。
湖南路一个极为普通的弄堂小区内,有个门牌号码写着203的房间里,摆满书籍的黑色多用书柜的底层,躺着一个毛主席语录大小的绿皮册子,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印刷体,“上海市暂住证,上海市公安局制”。翻开第一页,有一张露出两只耳廓的大头照,照片上的女青年,左脸下额部盖着白色钢印,圆圆满满,凹凸有致。照片补充说明,姓名:黄春绿,女,出生日期:19XX年X年X月。常住户口所在地址:湖北省XX市XX县XX村XX组。暂住地址:上海市XX区XX路XX弄18号208室,我刚来上海时租住的地址。
黄春绿的脸,像从一副白色窗棂里钻出来,嘴唇紧闭,惊惶地看着前方,前方是喇叭状的镜头,如果再凑近一点,看久一点,或许还可以看出眼神里疲惫和绝望的神色。
我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天,如同刚刚发生的事,鼻翼两旁生着雀斑的女摄影师,掀动两片薄嘴唇,命令我坐在闪光灯和反光伞包围的矮脚凳上,然后,她透过鼻梁上的圆形镜片和小刀片一样的目镜框,冷冷地望着我,挑剔我的表情和姿态。
她的普通话里洋溢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正是这样的口音令她傲慢,在她眼里,我是一件可以活动四肢的仿真塑料人。
女证件照摄影师慢吞吞地摆弄她的相机,那黑色机身亮闪闪,质地像她用心扑过粉饼的脸,光滑致密,无可挑剔,故意裸呈那几点性感迷人的雀斑。她把脸隐藏起来,继续向人展示她的手,那优越感十足的十指上,指甲盖像一片片紫色贝壳,勾引式地肆意盛开,而我暴露在光的祭台上,像亚伯最后献上的羔羊。
人们不习惯被同类观察分析,面对镜头紧张或者扭捏,可以自由伸缩的镜头(监视或偷窥),像一把枪,又像男人的生殖器,将恐慌插入心灵。我能够忽略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超市、银行、红绿灯路口、大型商场、机场、某些住宅区、可视门铃,甚至公司,公众场合的偷窥,人对机器的控制掩盖了人对人的控制,人们对于集体的被监视,出人意料地表现得通情达理),却不能忽略女摄像师,实际上,是我无法对目光视而不见,我羡慕这密室主人的自由,她发号施令,而我一言不发,她自由进出,甚至中途上一趟厕所泡一杯咖啡接个聊天电话或者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而我顶多只能坐在凳子上扭扭有点僵硬的屁股。
这间盒子式的密室里,没有一扇窗,只有一扇小小的门,白色的门,关上后成为一堵墙,我循环往返于城市墙体的迷宫内,像传说中一种无法停止飞翔的鸟,只有死亡的那一刻才能亲近大地。飞翔对于鸟的意义,正如城市对于我,故土沦丧,我们都是被时光追逐不放的生灵,城市的临时居民,时刻准备下一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