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独身女人,若干年前,一个黑头发的女人曾预言我将孤老终生,若干年后,女人变老,两鬓斑白,而我正像当年的她那样看见那个孩子衰老,如风卷起的枯枝败叶,于城市之间飘零,居无定所。
我在这座蓬勃的城市里生活多年,三十年里,除了梅城,上海是我停留时间最长的城市。最近一次搬迁,住进现代高层建筑之中的一栋旧楼,从城北到城西,向城市中心又迈进一步。站在楼顶,天空像蓝色晶体,支离破碎,阳光和云朵在罅隙间飘移着,有点眩晕,类似于游轮航行于海上,波澜壮阔式的眩晕。
弧形高楼如莲花,一瓣瓣盛开,永不凋谢,旧楼是黑色的蕊,而我是一只授粉而死的膜翅目昆虫,挂在抖索的蕊丛上,弓起的尾部和轻薄的翅,随着阳光被切割出的巨大阴影时隐时现,风干成标本。
小区很旧,楼当然很旧,而且低矮,但是它坐落于繁华地带,像穿上黄金鞋的乞丐。不久以前,我过中山路的天桥时,看到一名长衫飘逸、颀长消瘦的男人,一边跳着土著人舞蹈,一边对每一个路人微笑。当有人伫足观看时,他便从长发卷结的头上,取下肮脏的帽子伸过来,那双手却是苍白细腻的,蓄着黑色尖指甲,杵在人面前,仿佛它的主人穿着隐身衣。
他不是乞讨者,我把他看成身怀使命的神秘人,像那些入无我之境的流浪汉,或者看似疯颠的精神病患者一样,是人类与宇宙、凡间与神灵之间的信使,宇宙神秘力量的使者,因此,我对他们从无悲悯之心,这样看来,我不仅能随遇而安,还是一个心肠冷硬的女人。
旧楼不到三十平方的鸽子笼里,我每天不到七点起床,喝一杯放了盐的水,然后在卫生间里浪费掉大部分宝贵时光。我像大部分单身女人一样,患有羞于向人启齿的,内分沁失调、阴阳失调之类引起的毛病,这些毛病像孪生姐妹,与我忠实相随,我们之间的关系最终由深恶痛绝到握手言欢。我的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大部分阅读工作,也完成于浴室兼卫生间,精神与物质的双重代谢,被同样一副肉体配合得完美无缺。碰上无书可读,我便长时间坐在马桶上,闷闷不乐地观察对面那个人的脸部表情。浴室不大,仅容下一只1400mm×813mm的浴缸、一个柱形盆、一只马桶,却有一壁墙奢侈地装着整面镜子。
我每天出门时换上细高跟皮鞋,穿过门前长长的走廊,每一扇窗前堆满了杂物,纱窗上乌黑厚重的灰尘已经使人放弃清洗,在上海繁花似锦的袍子里,这栋房子不过是一点不起眼的污垢,功能齐全,我尾随繁华的背影,逶迤前行,鞋面上的水钻吸吮着整个世界,吐出五色反光。
我喜欢上这个雍容、精致、冷艳,与庸俗、落魄、吝啬并存的海上世界,走在马路上,每天可看到许多风流倜傥的男人,穿缀满流苏和亮片的长裙发髻高耸的女郎们,他们像摆在明亮橱窗里冒着热气的新鲜糕点,刺激着每一粒味蕾和每一根神经元,牢牢吸附住像我这样随波逐流的城市居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