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确是杨二宝。杨二宝被提前两年释放了。提前释放不是因为他表现好,而是党的政策放宽了。党对“文革”中造成的冤假错案一律平反昭雪,该补偿的早就做了补偿,该恢复工作的也早就恢复了工作。这一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劳改队,杨二宝也曾想搭上冤假错案这趟车,一是申请一些补偿,二是要求提前释放。材料报上去之后,组织经过严格审查,认为他的情况不属于冤假错案,不能给予补偿,但因量刑过重,只批准提前两年释放。尽管如此,杨二宝还是感到满心喜欢,他终于见到光明了,终于可以回家了。当他背起行李卷儿,走出劳改农场的大门,那泪,就由不得地涌出了眼眶。十年的屈辱,十年的辛酸,总算结束了,但是,留在心底的创伤,却烙在了他的灵魂里,让他一触摸到,就感到锥心刺骨般的疼。戈壁滩上的风生硬地向他吹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多少次,在梦里,他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家,回到了老婆孩子身边,但是,当他真的梦想成真时,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害怕,他怕见红沙窝村的任何一个人,更怕见到自己的老婆孩子。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他觉得真的没脸再见他们了。如果可能,他真想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闯荡,等哪天混出个人样了,再来见他们。然而,千般恐惧,万般害怕,还是抵不住思念亲人的心切,在犹豫不决中,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了两天一夜,他终于来到了红沙窝村,看着矗立在马踏泉边的石碑,看着石碑旁汩汩流淌的泉水,看着泉水下静静地汪在那里的一潭清水,他俯下了身子,照照自己,那清水中便呈现出了一个人,一个胡子拉碴的人,那人,明显的老了,一道道的皱纹,像是刻在脸上。他掬起一捧水,扬在了脸上,那泪,就禁不住再次涌出眼眶。八十斤粮种啊,劳改了十年,现在回来了,却羞愧得无脸见人。田大脚,我的老婆,不知是改嫁了,还在守候着我?他走时,田大脚还挺着一个大肚子,那肚中的娃,不知是男还是女?十年呀,这十年,不知她是怎么过来的?秀旦,天旺,你们也大了,不知还认得不认得我这个爹?不知还恨不恨我?不敢想了,真的不敢想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到了再说,她要是改嫁了,这是我的命,我认了,我绝不埋怨她一句。如果没有改嫁,还在等候着我,这是我的运。下半辈子,我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她。
他缓缓地站起身,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才看到,是老奎,原来是老奎!
四目相撞,两人同时一怔。
红黑的脸膛,被络腮胡子圈了起来,眼窝也塌进去了许多,岁月不饶人呀,得志者,也免不了生老病死!
瘦刮的脸上,平添了许多皱纹,十年的劳改生活,的确冤屈了你。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你赶上了那个劫难?那是命,你认了吧。
两人相视片刻,老奎终于开口说:“回来了?”
杨二宝不冷不热地说:“还没有死。”
老奎被咽得一时无语。
杨二宝拎起铺盖卷儿,老奎上来说:“来吧,行李给我扛。”说着,就去接杨二宝手中的铺盖卷儿。
杨二宝拿掉了他的手说:“用不着,我还能扛动。”
老奎遭到杨二宝的拒绝,心里终究不是个滋味,但,一想起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心里头有点火气也难免,将心比心,换个谁谁也一样。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老奎说:“兄弟,那件事,我做得有点过了,对不住你……” |